沙漠的角落中，黄沙漫天。
狂风吹过，卷出了被埋葬在黄沙之下的苍白骸骨，在沙丘上翻滚起来，从高处滚落，发出咔咔的声响。
那些骸骨在沙地上翻滚了几圈，散落成一堆，又很快被新的沙尘覆盖，等待下一次被风卷出。
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就像这片死寂的沙漠本身一样。
“……”
两位神明的化身悬浮在沙漠上空，谁都没有说话，陷入到了一个难熬的死寂之中。
贸易之神贾斯帕坐在金色狮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目光闪烁不定。
矮人死神冈德尔只剩下一个头颅，悬浮在半空中，眼眶中的幽绿色火焰明灭不定，也在默默思考着什么。
祂们一瞬间想了很多，越想越觉得背后一阵冰凉。
如果赫伯特是英雄宴的那个最终人选的话……
那祂们之前针对赫伯特的想法，岂不是非常危险？
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那种危险，而是触动了某种潜藏在更深层的危险。
如果那些在幕后推动英雄宴的神明，真的将赫伯特视为目标，那么祂们两人之前的所作所为，会不会已经被那些人盯上了？
祂们的出手，真的没有被他人所干预吗？
之前那些不够冷静的表现，难道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另有原因？
难道说……
两位神明同时心头一沉，感觉到了强烈的恶意。
祂们没有继续想下去，但那个念头已经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了祂们的心底。
沉默在沙漠上空蔓延，只有风卷起沙尘的呜咽声。
良久之后，竟然是平日里更加沉默的矮人死神率先开口了。
“贾斯帕，给你一个忠告。”
冈德尔的声音沙哑而低沉，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
那颗悬浮在半空中的骸骨头颅缓缓转动，用阴冷的目光盯着若有所思的贸易之神。
“你帮了我一次，那我也要给你一个忠告——不要掺和进去。”
贾斯帕的眉头微微蹙起，将眼睛眯起，没有立刻回答。
“不要试图散布关于他在这里的任何消息。”
冈德尔继续说道，森冷声音在沙漠上空回荡，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也不要将这件事当成筹码与任何人交易。”
“不论英雄宴仪式的结果如何，都和你我没有任何关系。”
矮人死神的警告很简单，也很直接——不要掺和进去！
这不是你该参与的事情！
你不配！
“……”
而贾斯帕沉默了片刻，摇摇头，缓缓开口：“你这样……是不是太小心了？”
“小心？”
冈德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那笑声在空旷的沙漠中回荡，像是骨头摩擦的声音。
“你管这叫小心？这叫亡灵的智慧！”
祂顿了顿，眼眶中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我察觉到了不对。”
矮人死神隐约有一种感觉，自己似乎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推着走。
祂不知道到底是谁有这样的能力，也不确定是否真的存在这样能够影响神明行动的强者。
但是，如果自己真的受到了莫名的干预……那对方绝对不是祂们能够对付的。
贾斯帕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深吸口气，沉声道：“你是说，你觉得有人在操控我们？”
“我不知道。”
冈德尔摇了摇头，那颗头颅在空中晃了晃，直接道：“而且，我也不打算去探究对方的身份。”
祂已经想好了，准备直接缩回地下墓穴老巢，学着银月女神那样，藏回神国里自封。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我溜了！
贾斯帕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抽搐，古怪地问道：“你准备自封？”
“没错。”
冈德尔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任何不甘或羞耻。
“谁找我，我也不出来！”
除非是诸神混战，逼得矮人死神不得不下场，否则的话……祂大概三五百年都不准备再出来了。
贸易之神沉默了。
“……”
祂知道，对方并不是在开玩笑。
这确实是矮人死神的风格。
打不过就躲，躲不过就藏，藏不过就装死。
反正祂是死神，装死本来就是本职工作。
但问题是，对方可以，但贾斯帕是绝对做不到的。
祂的权能来自贸易，绝不可能与世界脱钩。
如果贸易之神选择自封，那祂的权柄就会开始萎缩，力量就会开始衰退，在诸神中的地位就会开始下降。
这是祂无法接受的。
在诸神局势变得不安定时，贸易就已经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冲击。
祂必须继续主持局面，才能保证自己的实力不会在短时间内迅速衰落。
“你让我怎么躲？”
贾斯帕苦笑了一声，咬着牙，恼怒道：“我是贸易之神，不是死神！”
“死神可以躲在墓穴里，贸易之神不能。”
冈德尔看着祂，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你做不到。”
“所以，我才在劝你。”
骸骨头颅的上下颌夸张地张开，森冷地笑了几声：“如果你非要这么做的话，记得提前告诉我一声……呵呵。”
那笑声在沙漠中回荡，像是从坟墓中传出的回响。
“我会把你的尸体藏进我的墓穴，也许在百年之后，我们还有再见的机会。”
贾斯帕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沉声道：“……你这话，真的不是威胁吗？”
冈德尔不语，只是缓缓转动头颅，用那双燃烧着幽绿色火焰的眼眶盯着祂。
死神不开口，但那笑容更加瘆人了。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一会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
最终，还是贸易之神泄了气。
“……哈哈。”
贾斯帕干笑了两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笑意，更多的是无奈。
“你说得对。”
祂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有些不甘心地摇了摇头，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们已经错过了入局的时机，不知道背后那些想要推举的英雄到底是谁。”
“如果是另外的人也就算了，可如果是……呵。”
祂没有说完，但矮人死神已经知道对方听进去了自己的劝告。
两位神明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担忧。
如果真是赫伯特的话……
假使那些凡人是想要将他推上神位，真到了那一天，诸神会做出什么反应？
是联手阻止？
还是眼看着“弑神者”成为新的神明？
无论事态的走向如何，以这件事的危险程度，都不是祂们这两个弱者能够掺和进去的。
躲得远远的吧。
这是最明智的选择。
“……”
冈德尔用力摇了摇头，将脑海中原本还藏有的一些危险念头甩出脑海。
“跟我们无关。”
祂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叹息道：“那是他们的事，我们管不了！不管是谁，都跟我没关系。”
矮人死神不准备掺和进去，既不打算帮助幕后之人，也不打算给赫伯特提醒。
爱他妈谁谁！
贸易之神沉默了片刻，然后也是点了点头，像是彻底认命了。
“是啊，管不了。”
祂叹了口气，从金色狮子上直起上身，用力伸了个懒腰，随意道：“那就这样吧，我走了。”
“希望下次见面时，你的头还在脖子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飘着。”
被嘲讽的矮人死神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远方，懒得理会这个心中有怨气的老友。
“哈哈哈！”
贾斯帕大笑一声，将金色狮子拍散，化身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空气中。
那金光在沙漠上空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消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沙漠上空，只剩下矮人死神那颗孤零零的骸骨头颅。
祂悬浮在那里，很久很久。
风吹过，卷起沙尘，从祂的头骨缝隙中穿过，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祂看着远方，看着死亡沙漠的方向，看着那棵破土而出的巨树的方向。
看着巨树一点点被黄沙掩盖，逐渐消失在了凡人的视野之中。
然后，祂彻底闭上眼睛，解除了这个化身。
骸骨消散。
沙漠恢复了平静。
只有风，卷起沙尘，吹过那些无人的沙丘。
……
……
虽然危险似乎正在悄然逼近，幕后黑手们开始将目光投向了自己。
但被两位神明猜测为目标的当事人却对此一概不知。
对于诸神的谋算，赫伯特既不清楚，也不在意。
你们这群神明这么多年，谋算了这么多，布置了这么多……到头来，能有什么用？
砂石之神蠢吗？
蠢。
傲慢而愚蠢，对自己的实力有错误的认知。
但祂绝对不算多弱。
祂当年都能够从希黛拉手上逃走，其实也能说明一些问题。
而祂在死亡沙漠经营这么多年，一直能够力压矮人死神祂们一头，能说祂没能力吗？
能力还是有的。
可祂在死亡沙漠布置了那么多，最终都用上了吗？
很显然是没有的。
祂最后的结局呢？
还不是被赫伯特借助力量一波送走了。
实力。
蝇营狗苟的诡计终究是上不得台面。
一切阴谋诡计，最终都比不过实力重要。
此刻，赫伯特正站在沙海巨树的最顶端，俯瞰着沙海遗民们一点点将地下城转移到地面。
阳光从穹顶的裂缝中洒落，在那些古老的建筑上投下金色的光斑。
彻底振作起来的遗民们已经开始忙碌起来，有的在清理碎石，有的在修补房屋，有的在整理货物。
他们的动作中还能看到些许迷茫，觉得眼下的一切有些不真实，但没有人停下。
不光活人如此，亡灵遗民们也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