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伯特带着奥菲迪娅在埃尔达逛了一遍。
不过，与其说是“游览”，其实赫伯特介绍的并不多，更像是在无声地展示，让奥菲迪娅用自己的双眼去见证。
他没有刻意安排路线，只是随意地走在泥土与碎石铺就的小路上，偶尔指一指远处的建筑，偶尔跟路过的居民点头致意。
奥菲迪娅被赫伯特毫不避讳他人的牵着手，有些不适应，稍稍落后一些，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安静地扫视着埃尔达。
这里比她想得要更安静。
不是沙海遗民的地下城里充斥的那种死寂的安静，而是……安宁。
居民们都在做自己的事情，很少有人会注意到他们这两个路过的闲人。
一个灰矮人扛着铁锤从旁边走过，冲赫伯特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恭敬地行了一礼后继续往其他族人的方向走去。
他的围裙上满是焦痕，手臂上的肌肉虬结，一看就是常年与炉火打交道的老手。
奥菲迪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心中微动。
灰矮人。
而且是那种血脉相当纯正的灰矮人，不是被当做普通奴隶贩卖的混血后代。
这样的人在灰矮人的部族中至少也该是长老级别的工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没问。
因为她已经猜到了——阴暗地域。
赫伯特那次去阴暗地域“办事”，最终救回来的不止有西里尔那些人，也不只有特蕾莎。
这些灰矮人也是被赫伯特救下的幸运儿。
他们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片低矮但修建得异常结实的石屋时，赫伯特脚步顿了一下，朝那边指了指。
“灰矮人们的住处，他们嫌木头房子没安全感，非要自己盖。”
他挑了挑眉，笑道：“对了刚才我们遇到的那个就是他们现在的首领，以前是个部族长老，手艺不错。”
“灰矮人们虽然想要做出贡献，不过埃尔达没有特别多的武器需求，现在在帮埃尔达打造一些基础的工具。”
更准确地说，是没有相应的高级别矿材，灰矮人即便有技术也无法发挥出真正的实力。
素材的等级不够，武器的成品也很难提升太多，无法满足到强大英灵的需求。
所以灰矮人们除了制作一些农具，平时更多的是帮忙种地和盖楼。
“嗯。”
奥菲迪娅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石屋，落在更远处一片被栅栏围起来的区域。
那里的地面被挖出一个个规整的坑洞，坑洞上方覆盖着某种半透明的薄膜，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东西在蠕动。
“那里是？”
“那是米瑟的地盘。”
赫伯特笑了笑，解释道：“就是之前给你介绍的蘑菇商人，她算是跟我签订了契约，目前是我的仆从。”
“她在帮埃尔达培育一些特殊的作物，顺便也……搞点自己的研究，当然，是没有什么危害性的研究。”
传奇级别的蕈人。
奥菲迪娅一来到这里，就遇到了那个看上去一副漫不经心的蘑菇人。
对方是主动找过来打招呼的，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竟然打算推销给自己某种奇怪的蘑菇……
虽然最后被特蕾莎给笑着拒绝了，但那个蘑菇商人还是给奥菲迪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时候，奥菲迪娅只觉得米瑟是个有点古怪的传奇商人，没想到她竟然是赫伯特的仆从。
米瑟大概也是来自阴暗地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被赫伯特给收编了。
不，不是收编，而是“安置”。
奥菲迪娅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个区别。
赫伯特与米瑟之间相处的态度，并不是上下级的命令与服从，而是一种更松散、更……平等的共处。
赫伯特提供了某种庇护，而受到庇护的蕈人用自己的方式回报他。
虽然说是契约，但不像是交易，更像是彼此之间存在某种默契。
他们继续往前走，来到了一处被平整过的空地，一支英灵军团正在列队操练。
他们的铠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银光，动作整齐划一，沉默而高效。
没有喧哗，没有多余的动作，他们的每一次挥剑、每一次格挡都整齐划一，没有任何瑕疵。
奥菲迪娅的脚步慢了下来，仔细观摩着这些英灵们的动作。
她不是没见过英灵。
修道院的典籍里有大量关于英灵的记载，她也曾在某些古老遗迹的边缘远远瞥见过游荡的灵体。
但眼前的这支队伍，可不是那种孤魂野鬼，而是真正成建制的、纪律严明的、训练有素的英灵军团。
这是一支真正的军队。
而这样精锐的英灵军队通常而言只会出现在神明的神国之中。
在想到这点后的瞬间，奥菲迪娅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
这些英灵的来源是迷雾山脉吗？
而且，赫伯特与迷雾山脉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特殊的关联，否则他不可能让这些英灵如此驯服地为他效力。
那么……是英灵池吗？
之前在看到特蕾莎的母亲以英灵的形式存在时，她心中就有些疑惑，没想到现在顺理成章地得到了合理的结果。
赫伯特控制了那个能够重塑英灵意志的古老设施？
她侧过头，看着赫伯特的侧脸。
少年正笑眯眯地看着那些操练的英灵，时不时微微点头，像是在看着学生在课间做广播体操的教导主任。
注意到她的目光，他偏过头，冲她眨了眨眼，轻笑起来。
“怎么了？”
“……不，没什么。”
奥菲迪娅收回目光，主动牵着赫伯特的手继续往前走。
作为一个聪明人，既然她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那就不需要他特意说出口。
有些秘密，赫伯特不主动提，奥菲迪娅就不会问。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也是她作为守密人的本能。
奥菲迪娅只是有些意外，没想到他这一次竟然会愿意带她来看这些。
他们穿过英灵营地，走上一条被树荫遮蔽的小径。
小径的尽头是一座小巧而不失华丽的冰雪神殿，风格简朴，但看得出来被打扫得很干净。
神殿门口站着一个身穿白色牧师袍的少女，正低着头在翻一本厚厚的教典。
听到脚步声，少女抬起头，看到赫伯特后愣了一下，然后连忙合上手札，躬身行礼。
“赫伯特大人！您怎么来了？”
赫伯特摆摆手，笑道：“嗯，没事，你忙你的吧，我就带人来看看。”
说完，赫伯特真的没有多做停留的打算，脚步不停地走过。
少女也没有相劝挽留，而是恭敬地低下头，等待着赫伯特通过。
在离开之前，奥菲迪娅的目光在少女胸前的圣徽上停留了一瞬——冰雪女神的圣徽。
而且，那圣徽上附着的神力相当浓郁，虽然不到神眷者的程度，但也不是普通牧师能有的待遇。
冰雪女神的受宠牧师。
她的心中又浮现出一个念头。
赫伯特当初能让冰雪女神教会在霜晶王国出面，或许不只是因为利益相符。
也许，他们之间存在着某种更深层的交易。
“难道说，赫伯特身为烈日圣徒的同时……竟然还是冰雪女神的神眷者吗？”
“双神共选？”
奥菲迪娅没有多想，继续跟着赫伯特往前走，很快就来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平地。
而在那块被开垦的平地上，有几个有着明显猫耳特征的兽化人正在整理晾晒的草药。
他们有着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皮肤上隐约可见野性的斑纹，但眼神温和，动作从容。
一个猫耳少年看到赫伯特，立刻放下手中的草药，恭敬地低下头。
赫伯特冲他笑了笑，随口问了一句“你母亲的腰伤好些了没？”，少年连忙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奥菲迪娅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人，这些曾经被世界遗弃、被命运玩弄的可怜人，确实是在这里找到了安身之所。
不过，他们的安身之所却并非“埃尔达”这片土地，而是眼前这个名为“赫伯特”的少年。
他们看向赫伯特的眼神不是畏惧，不是谄媚，而是发自内心地依赖与憧憬。
奥菲迪娅思索间，也很快猜到了这些兽化人的来历。
是他获得荆棘种子的那次吧。
赫伯特就是在那个时候跟自然神系接触上的吗？
赫伯特不久前从自然神系回来的时候，她曾隐约感觉到他身上多了一种特殊的气息。
当时奥菲迪娅还在心中腹诽，以为赫伯特跟森之女神出卖了什么……现在看来，也许只是普通地做了一笔交易。
他们继续走。
然后，奥菲迪娅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她看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巨大的、通体漆黑的金属造物，底座厚重，炮管粗长，表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它就像是一座假山一样，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安静地趴在那里。
“这是……魔能炮？”
等等，这是精灵的魔能炮吗？
不是那种精灵军队里常见的小型魔导炮，是古老的，能够一炮轰平一座小山的重型攻城武器。
“……”
奥菲迪娅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转过头，看着赫伯特，问道：“这是从哪弄来的？”
而赫伯特对此却是撇撇嘴，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真诚道：“别这么看我，是捡的。”
“……你再捡一个给我看看。”
“哎呀，没骗你，真的是捡的！”
赫伯特笑了笑，没有多做解释。
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是我捡到的。
但就是捡的，没问题！
“呼……”
奥菲迪娅深吸一口气，没有追问下去。
她已经懒得问了。
这个男人身上发生的怪事太多了，多到她已经学会了一个道理——不要追问赫伯特是怎么做到的，只需要接受他确实做到了。
最终，他们在一棵大树下停了下来。
树下有一张粗糙的木桌和几把木椅，桌上放着一壶凉茶和两个粗陶杯。
赫伯特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奥菲迪娅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浓雾。
奥菲迪娅没有喝茶。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消化着这一路看到的、听到的、感知到的一切。
灰矮人、蕈人、英灵军团、冰雪牧师、兽化人……还有那门离谱的魔能炮。
这些东西，每一个单独拿出来都足以让人为之侧目。
而它们此刻全都汇聚在这一片被迷雾笼罩的山谷里，汇聚在这个男人口中所谓的“小小村落”中。
小村子？
不是，开什么玩笑？
谁家村子里的传奇战力能有十来个啊？
你这是正经村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