暹罗,曼谷王宫。
金顶佛塔在烈日下流光溢彩,宫墙之内花香馥郁,丝竹之声婉转缠绵,与宫外市井的喧嚣隔成两个世界。
时隔多年,当年从广东澄海迎入暹罗的郑氏旁支少年——郑信后裔郑冠,如今已在暹罗王位上安坐十余载。
当年大华扶持他登基,又赐婚徐氏宗女,待他诞下嫡子、坐稳王统之后,便彻底放开了手脚,一头扎进深宫,纵情享乐。
数年之间,后宫妃嫔成群,子女足足超过二十人,王宫后院终日孩童嬉闹,热闹非凡。而国政大事,他一概不问,全然交由首相谢文东与内阁处置。
谢文东等人本就是大华安插在暹罗的核心重臣,朝中大小事务,每周皆以密电呈报玉京,由大华朝廷遥控决策。
这位暹罗国王郑冠,堪称当世垂拱而治、傀儡无忧的极致典范。
这一日,郑冠正在后宫花苑中陪着几名幼子嬉戏,亭间乐师弹着柔婉的乐曲,妃嫔环侍左右,瓜果点心琳琅满目,一派安逸奢靡。
内侍忽然匆匆入内,低声禀报:“陛下,首相谢文东大人在外求见,说有紧急要事。”
郑冠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微微皱眉。
平日里,内阁皆是将政务汇编成册,每日呈送宫中让他过目画押即可,从不会这般突兀闯入后宫求见。事出反常,他心中不由得微微一紧,竟生出几分莫名的心悸。
“宣。”
片刻后,谢文东步入花苑,一身朝服整齐肃穆,见到端坐亭中的郑冠,当即躬身行礼,神色郑重,全无平日的轻松。
“首相,究竟发生了何事?”郑冠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试图掩饰心底的不安。
谢文东直起身,声音压得低沉却清晰:“殿下,刚刚收到玉京密令,皇帝陛下准备在暹罗全境,推行大规模移民计划。”
郑冠愣了一下,有些茫然:“移民?是把大华的百姓迁到暹罗来吗?”
“不止如此。”谢文东语气愈发凝重,“玉京的指令是迁进华人,迁出暹罗土著,施行腾笼换鸟之策。东非、南洋、也门、阿曼各处殖民地,都是安置之地,初步规划,迁移规模便达数十万之巨。”
郑冠听完,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当即点头:“既然是玉京的指令,那就照办。大华怎么安排,我们便怎么做,完成指令要紧。”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个王位本就是大华给的,别说移民迁民,就算是要他下旨改旗易帜,他也没有拒绝的资格。
谢文东却面露难色,苦笑道:“殿下,此事难处不在政令,而在钱粮。朝廷虽会下拨一部分补贴,但数十万人大规模迁徙、安置、转运,耗费巨大,即便只先在曼谷核心区域施行,所需银两也远超暹罗国库承受之力。”
郑冠眉头一蹙:“所以?”
谢文东微微低下头,语气带着几分心虚:“臣……想向殿下借用王室内库的银两周转。”
郑冠瞬间沉默。
他虽是傀儡国王,却也并非一无所有。大华与暹罗内阁为了稳住他,每年都会拨出三十万龙洋作为王室供奉,再加上海外贸易、王室田产等私入,一年少说也有四五十万龙洋的进项,尽数归入他的私人内库。
这笔钱,是他锦衣玉食、后宫享乐、养育一众子女的根本。没了内库银钱,他的奢靡日子便要立刻大打折扣。
沉吟许久,郑冠才抬眼,语气认真:“国库的事,本王可以帮一把。我只能借给你五十万龙洋,利息按五厘计算,一文不能少。”
谢文东顿时松了口气,连忙躬身:“臣代内阁谢过殿下!朝廷承诺,分五年还清本息,一分一厘都不会拖欠!”
“一言为定。”郑冠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他挥了挥手,令左右内侍、妃嫔、乐师尽数退下。花苑之中,只剩下他与谢文东两人。
郑冠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试探,又带着几分早已看透的平静:
“首相,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等移民完成,暹罗这个国家,也就不存在了?”
谢文东猛地一怔,连忙开口:“殿下!万万不可听信流言蜚语,大华与暹罗乃是兄弟之邦,唇齿相依……”
“不必瞒我了。”郑冠轻轻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这事儿,全曼谷、全暹罗,甚至全中南半岛,谁心里不清楚?只是没人敢说破罢了。”
他望着亭外池塘里的游鱼,语气平淡得近乎麻木:“从我被大华从广东接来,登上暹罗王位那一天起,我就知道结局。等到华人迁够了、占多数了,玉京一道圣旨,暹罗便会顺理成章,并入大华版图。”
出乎谢文东意料的是,这位年轻的傀儡国王脸上并无愤怒,也无不甘,反而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等这一天,其实等了很久了。”
郑冠看向谢文东,眼神坦诚:“本王没有别的奢求,也不想守着这个空架子王位一辈子。首相你替我跑一趟玉京,在陛下面前多说好话,争取一个优厚的王室退位待遇。”
“我全力配合移民,配合归并,大华总该给我这个听话的旧王,一点好处吧?”
一国之君,公然坦言“卖国求荣”,只求退位后安享富贵。
谢文东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这个首相,本就是玉京安插的棋子,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和平吞并暹罗。如今国王主动配合,甚至主动谈价,反倒让一切变得顺理成章。
许久,谢文东郑重躬身,语气无比诚恳:
“殿下放心,臣必定亲赴玉京,竭尽全力,为王室争取最优厚的待遇!保殿下一世富贵无忧!”
“好!”
郑冠朗声应下,脸上重新露出轻松的笑意,转头又望向亭外的妃嫔与子女,仿佛卸下了压在身上十余年的无形枷锁。
暹罗的命运,在这一刻,已然注定。
……
此时的玻利维亚,首都苏克雷。
天空飘着微凉的蒙蒙细雨,雨丝如雾,将这座高原山城染得一片湿润。可即便天气阴冷,城市郊区的新建火车站外,依旧聚集了密密麻麻数万民众。
男女老少身着最好的衣裳,撑着简陋的雨具,踮脚眺望,眼神里满是期盼、敬畏与激动,安静地等待着一个改写国家命运的时刻。
忽然——
远方传来一声悠长、雄浑的蒸汽火车鸣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