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一过，朝廷上下便彻底松了劲。
依大华官场惯例，除各衙门留少量官吏轮值，处置紧急要务外，中央、地方尽数封印放假，百官归府，安心过年。
外交部藩属司，往日车水马龙、官吏往来如梭，此刻也冷清下来。
赵雨轩将最后一份暹罗善后文书整理妥当，郑重盖上司印，又与留守同僚拱手作别，缓步走出衙门。
门外寒风轻掠，街边巷口早已挂起盏盏红灯笼，家家户户忙着采买年货，街巷间满是年末的祥和暖意。
他家的马车，已在衙门外等候许久。
车夫见主人出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麻利地撩起车帘。
赵雨轩落座车内，随口问道：“二老爷回来了吗？”
“回老爷，二老爷半个时辰前便已回府，现下在院里歇着。”车夫恭敬应声。
马车平稳穿行在街巷，不多时，便停在一处雅致别墅前。
这是兄弟二人凑钱购置的宅院，比起先前拥挤的公寓，此处庭院开阔，屋舍敞亮，青砖黛瓦衬着满园绿植，住着舒心至极。
赵雨轩踏入庭院，一眼便瞧见了二弟赵雨桐。
他身着宽松便服，慵懒躺在院中小竹椅上，一手轻摇蒲扇，一手执银勺，正慢悠悠吃着冰镇西瓜，惬意万分。
白玉盘里的西瓜，瓤色鲜红欲滴，汁水饱满，看着便清甜解腻。
赵雨轩脚步一顿，笑着凑上前：“哟，这时节，哪来的西瓜？”
“皇家科学院培育的新品种，托友人寻来的。”
赵雨桐抬眼瞥了兄长一眼，笑意浅浅，“比寻常西瓜更甜，汁水更足，只是籽多，院里还在改良少籽品种。”
他扫过赵雨轩一身笔挺官袍，打趣道：“大哥不怕弄脏官服，尽管吃。”
一句话，让赵雨轩伸到半空的手猛地顿住。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浆洗得一丝不苟的六品官袍，当即收回手，转身快步往屋内走。
“你这小子，就会打趣我，我去换身便服再来。”
如今他身为外交部藩属司暹罗处处长，一言一行皆关乎官场体面，断不能因一口西瓜失了仪态。
不过半刻钟，赵雨轩换了一身棉麻便服出来，落座竹椅，拿起一块西瓜咬下。
清甜汁水在口中化开，连日积攒的疲惫，瞬间消散大半。
他连连点头称赞，随即又长长叹了口气：“这一年，真是忙得脚不沾地，总算能借着年关喘口气了。”
他从地方县长，升任外交部藩属司暹罗处处长，品阶未动，实权却重了数倍，更贴近中枢。
整整一年，他所有心力，都扑在暹罗内附后的收编善后上，夙兴夜寐，无一日清闲。
在仆人轻手伺候下，赵雨轩靠在椅中，细细与弟弟念叨起一年的繁杂公务。
“暹罗全境，八府二十七县，辖下民众六百万，事务繁杂不堪。”
“六百万百姓里，华人两百万，土著四百万，族群杂居，治理起来极费心力。”
“暹罗初定，县以下大多沿用旧例自治，唯有华人聚居的大曼谷地区，朝廷设了乡衙，派员直管。”
“偏远之地，旧贵族已被清剿殆尽，只剩头人、部族长老、寺院僧侣三方共治，朝廷政令根本难以渗透。”
说起这些，赵雨轩依旧满脸疲惫。
“这一年，单是从国内抽调退伍老兵、干练吏员，赴暹罗各地任乡长、推行汉化，就耗光了我所有心血。”
“文书往来、人员调配、物资筹措，日日忙到深夜。”
“朝廷又下了指令，要组建暹罗僧会，全盘管控当地僧侣、寺庙，完全效仿柬埔寨模式推行。”
所谓柬埔寨模式，便是设立官方僧会，将僧王降称僧首，纳入朝廷管控；划分僧侣寺庙等级，推行僧试考核，厘清僧产田亩，彻底收编佛教势力。
这是牵扯宗教、吏治、民生的浩大工程，绝非易事。
“暹罗在册僧人三十万，寺庙数千座，势力盘根错节，一一梳理管控，难度可想而知，来年依旧不得清闲。”
听着兄长的抱怨，赵雨桐放下银勺，温声安慰：“大哥，忙是好事，越忙，越说明朝廷倚重。”
“暹罗已然内附，暹罗处迟早撤销，大哥政绩昭昭，定然能借机高升。”
这话正中赵雨轩心事，他脸上瞬间漾开笑意，嘴上却依旧谦逊：“不过是分内之事，谈不上功劳。”
他压低声音，凑近弟弟，语气难掩欣喜：“上头已有暗示，等暹罗僧会理顺，暹罗处便会撤销，编制并入外交部其他各司。”
“我也能从从六品，升任正六品，总算熬出头了。”
他心中对赵雨桐满是感激。
当初正是弟弟建议，主动请缨前往暹罗处，如今看来，这便是升官的快车道，一年便等来晋升之机。
赵雨桐看着兄长欣喜的模样，轻声问道：“大哥是想留中央，还是外放地方？”
“自然留中央。”赵雨轩毫不犹豫，语气笃定。
“地方官虽大权在握，却远离中枢，升迁缓慢；京官身处朝堂核心，易得圣眷，前途远非地方可比。”
赵雨桐微微颔首，思忖片刻，认真说道：“留京的话，正六品清贵显要之职，唯有三处。”
“内阁中书郎，掌中枢文书，辅弼内阁，前程最广；国史馆编修，修史编志，清闲尊贵；宫务厅秘书郎，伴君左右，掌宫廷机要，备受器重。”
赵雨轩却连连苦笑，满脸无奈。
“这三处，我都去不得。”
“内阁中书郎身处中枢核心，我无家世背景，根本立足不住；国史馆编修太过清闲，难出实绩，不合我性子；宫务厅秘书郎伴君如伴虎，劳心费神，我也不愿做。”
见兄长犯难，赵雨桐沉吟片刻，缓缓道出一条出路。
“既然如此，倒有一个稳妥去处。”
“农林部正筹备全国田产清理、户籍土地合一的大工程，牵扯全国各府县，事务繁重，急需干练官吏，正是建功立业的好地方。”
这话一出，赵雨轩眼前瞬间一亮，满身疲惫一扫而空。
他连连点头，语气笃定：“没错！这正是绝佳的好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