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尔拉德的身体腾空,时间突然就慢了下来。
首先,他看见了头顶的圣光护盾。
金色的光膜上布满了裂纹,那是一面即将碎裂的玻璃。
那些裂纹从撞击点向四周扩散,越来越密,越来越深。
碎片从边缘剥落,旋转着飘下来,每一片都像是金色的雪花。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
城墙楼梯的出口处,挤满了握着武器的德莱尼平民。
老人、女人、半大的少年。
他们的手中攥着菜刀、木棍、锄头、铁锹,各种不是武器的武器。
他们的状态也各不相同,有的穿着染血的屠夫围裙,有的光着蹄子,还有人怀里抱着孩子。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根擀面杖,杖头上甚至还沾着未干的面粉。
她浑身发抖,所有人都在发抖,可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
如果守军失败,他们就会顶上去……
玛尔拉德缓缓闭上双眼。
他想,如果他们败了,德莱尼人的一切,就都完了。
身体即将与地面狠狠撞击的瞬间,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它穿透了战场上所有嘈杂的声响——兽人的咆哮、死者的哀嚎、战争兵器的轰鸣,都无法掩盖它。
那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异常清脆,又异常响亮。
他猛地睁开眼。
头顶的圣光护盾,碎了。
金色的碎片如同漫天星屑般飞舞,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下一秒,玛尔拉德的后背重重撞上地面。
尖锐的碎石扎进皮肉,脊柱狠狠磕在石板上,那沉闷的撞击声,在周围震耳的厮杀里几乎听不见。
他仰面朝天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拼尽全力想把空气挤进破碎的肺叶。
格罗玛什的身影,正一步一步朝他逼近。
他翻过垛口,跃过无数尸体,落在玛尔拉德身旁。
每一步都很慢,但也足够稳。
胸口焦黑的灼伤翻卷着皮肉,腰侧的凹陷处渗着暗红的血,下巴淌着血珠,嘴角豁开,两颗牙齿断在里面。
换作任何人,这些伤早就让他瘫倒在地,可格罗玛什不仅站着,还透着一股随时能继续厮杀的狠劲。
他低头睨着玛尔拉德,抬起厚重的靴子,狠狠踩在守备官的胸口。
咯吱声从胸骨处传来,肋骨被踩得弯曲,几乎要达到断裂的极限。
格罗玛什弯腰,从地上抄起血吼。
斧刃被他举过头顶,圣光在刃面流淌,映亮了他半边沾满血污的脸。
“死吧。”他低吼道。
他背后,金色的碎片正像暴雨般倾盆而下。
那场景绚烂得刺目,却又绝望得令人窒息。
格罗玛什显然没心思欣赏这景象,他再次举起血吼,斧刃带着破风的呼啸,旋即劈下。
血吼劈下来的那一刻,玛尔拉德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斧刃切开空气的尖啸,感觉那股死亡的气息已经贴上了喉咙。
左臂的旧伤还在钻心地疼,右臂彻底失去了力气,连抬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就这样吧。
他想起了迦罗娜,想起那个从未真正相处过的外甥女。
维伦说得对,她的命运不在他身边。
也许这样更好,不必让那个孩子看见一个倒在血泊里的舅舅。
然后他听见了号角声。
玛尔拉德猛地睁开眼。
格罗玛什的血吼停在半空。
斧刃距离玛尔拉德的喉咙只有一拳的距离,他甚至能感受到透来的冷意。
格罗玛什保持着劈砍的姿势,脖子僵硬地转向号角声传来的方向。
那号角声还在响。
悠长,低沉,穿透力极强。
格罗玛什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的脑子里现在只有两件事:杀光眼前这个德莱尼守备官,然后冲进内城。
但这个熟悉的号角声……部落进攻的号角声让他犹豫了一瞬。
进攻?可是,我们已经在进攻了……
那一瞬足够了。
一道身影从侧面撞过来,连人带锤砸在格罗玛什身上。
格罗玛什被撞得横飞出去,身体撞碎了一段垛口,石砖碎裂,灰尘扬起。他在碎石堆里翻滚了一圈,单膝跪地,血吼杵在地上稳住身形。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女性德莱尼人站在玛尔拉德身前。
伊瑞尔。
她的战锤横在身前,锤面上燃烧着金红与暗紫交织的火焰。背后的光暗双翅在金色光辉雨中熠熠生辉。
“还能站起来吗?”伊瑞尔侧头问玛尔拉德,声音急促但平稳。
玛尔拉德撑着地面爬起来,右臂哆嗦着想去够那把掉落在血泊里的巨锤,手指抓了几次都没握住。
伊瑞尔没有回头,只是往左迈了一步,挡在他前面。
格罗玛什从碎石堆里站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被锤面砸出的凹痕,伸手按了按,然后耸耸肩,准备继续战斗。
血吼在格罗玛什手里转了个圈,斧刃对准了伊瑞尔。
“女孩,”他咧嘴笑了,血从牙缝里渗出来,“你也来送死?”
伊瑞尔没有回答。
她把战锤横在身前,锤面上的双色火焰烧得更旺了。
格罗玛什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盯着那对翅膀看了一眼,然后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装神弄鬼。”
然后就是标志性的冲锋下劈。
伊瑞尔没有硬接。
她侧身疾闪,斧刃擦着肩甲划过,在金属上留下一道深痕。
伊瑞尔顺势旋身,战锤自下而上猛撩,直砸格罗玛什的肋骨。
格罗玛什挥斧柄格挡,锤面重重砸在木柄上,震得两人同时踉跄后退。
伊瑞尔虎口发麻,却丝毫不停,反而步步逼近格罗玛什,发起猛攻。
两人你来我往对攻三四招,谁也未能占得半分上风。
谁都没留意到,内墙之外先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接着是兽人的战吼,最后演变成一片厮杀声。
数招之后,格罗玛什与伊瑞尔再次拉开距离。
格罗玛什粗喘着气,血从嘴角和胸口的伤口汩汩淌下。
他伸手去够插在垛口的血吼,手指狠狠用力,才将斧刃从石砖中拔出。
战歌酋长转过身,正要继续厮杀,却突然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