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来临的时候,没有半分预兆。
自焚木村出海以来,海燕号已经在无尽之海中航行了一个多星期。
因为没有通往破碎群岛的成熟航道,船长哈兰·暴风桅只能凭着自己三十年航海生涯积累的经验摸索前行。
当初达利乌斯·克罗雷领主带着这项极度危险的任务找到哈兰时,他的第一反应其实是拒绝。
但这位来自吉尔尼斯的贵族开出了哈兰无法说不的报酬。
三千金币,而且现付一半。
一千五百金币足够哈兰在寸土寸金的库尔提拉斯群岛买下一整座庄园了。
抱着干完这笔买卖就退休的想法,哈兰召集了自己的老船员们,带上克罗雷领主安排的客人,心怀忐忑地踏上了这趟旅途。
其实哈兰心底有自己另外的盘算,破碎群岛虽然遥远而神秘,但关于它的记载和传闻却相当多。
这意味着偶尔就会有人拜访那里。
所以这次航行虽然危险,但绝非什么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吗?
此刻的哈兰在心底狠狠骂了一句过去的自己,随即加重了握紧船舵的力道。
十几分钟前,这片海域还算风平浪静,夜空中甚至挂着半轮月亮。
紧接着天色忽然就黑了,像是有人把一整瓶墨水都泼在了天幕之上。
他们连船帆都没来得及收起来,海浪就竖着拍了过来。
“收帆——!!”
哈兰的吼声刚出口,就被狂风吞掉了一半。
下一秒,第一道横浪已经重重撞上船身。
海燕号的侧面被直接击中,整艘船瞬间倾斜。
甲板上的水手立刻东倒西歪,大部分勉强稳住脚跟,仍有一两个倒霉蛋被硬生生甩向另一侧船舷。
木桶在甲板上翻滚,发出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
“抓紧索具!”
大副的声音被撕裂在风里,只剩下零碎的词。
第二道浪紧随其后。
冲撞之中,主桅发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声响。
船体被直接推入了海浪的波谷,甲板短暂地失去水平感,所有人都感觉自己被倒挂在世界边缘。
哈兰的手臂被舵轮反向扯得发麻。
这场风暴来得极不自然,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
“左舷!左舷来浪!”
哈兰的吼声在风暴里被撕得支离破碎,可水手们不需要听清,因为浪已经近在眼前。
一道足有四米高的浪墙从侧舷方向狠狠压过来,浪尖在黑暗中泛着惨白的泡沫。
哈兰猛打舵轮,勉强把船首切入浪中,整艘船随即被浪峰高高托起,船头朝天倾斜了将近三十度,跟着又狠狠砸了下来。
龙骨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震颤从船头一直传到船尾。
海燕号在风暴中瑟瑟发抖。
甲板上的三名水手正拼命收拢前桅帆。
帆布被狂风灌得涨成球形,鼓胀得随时都会爆开。
年轻水手紧咬牙关,双手交替拉扯帆索,因为用力过猛,掌心瞬间被粗糙的麻绳磨掉了一层皮,血水混着雨水往下淌。
然后帆角扫了过来。
速度太快,年轻水手根本来不及躲。
那片被风灌满的厚帆布结结实实砸在他胸口。
他整个人横飞出去,后背撞在船舷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要不是腰间那根安全绳,他已经掉进海里了。
年轻水手趴在甲板上咳了两口血沫,挣扎着想站起来,一道浪从船舷外泼进来,又把他拍回原位。
“别愣着!接着收帆!”
大副的嘶吼声从甲板另一头传来。
他的声音卷在呼啸的风暴里,连三米都传不出去,水手们全靠他的手势判断命令。
除了九名正式水手,甲板上还有七八个冒险者也在帮忙。
这些人是克罗雷领主招募来,自费上船的。
道理很简单,东部王国的北大陆、诺森德这些地方早就被开发透了。
很难找到还没有被探索的废墟,而且但凡有点价码的任务,都有好几个佣兵团在争抢。
真正想发财的人,得往没人去过的地方跑,破碎群岛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这批冒险者身手比普通水手强得多,哪怕踩在不断倾斜晃荡的甲板上,依然能保持平衡。
一个矮人正挥着战斧劈砍缠在绞盘上的缆绳,三斧就把打得死紧的绳结砍断了。
另一个人类剑士蹲在货舱盖板边上,用铁钉把松动的盖板重新加固。
但哈兰看得出来,他们的努力只是在拖延时间。
海燕号的设计初衷很拧巴:既要达到远洋探险的标准,又不肯设计太多冗余结构。
毕竟这艘船本来就是克罗雷领主用来跑吉尔尼斯到库尔提拉斯的货运航线的,船体结构只能说勉强合格。
每一次船头狠狠砸进波谷,哈兰都能感觉到船体的木材在被挤压变形。
还能撑多久?半个小时?一个小时?
他不愿意细想。
甲板之下,是由货舱临时改装成的客舱。
五个学者正挤在客舱的角落里。
他们是被克罗雷邀请,共同分担成本,前往破碎群岛考察古代遗迹的学术团队。
学者的领队此刻正抱着一个固定在地板上的储物箱,嘴唇发白,强忍着不适。
他旁边的一个年轻学者已经趴在舷窗下吐了三回,吐到胃里没东西了还在干呕。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学者跪在那里,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背诵什么学术论文。
客舱最里侧,有一扇从内部锁死的舱门。
整个航程里,这扇门每天只在用餐时间打开两次。
住在里面的人从不在公共区域逗留,端了食物就回去,有时候连盘子都不还,堆在门口等人收。
水手们私下管他叫“幽灵乘客”。
有人说他是躲避仇家的贵族老爷,去破碎群岛避难的。
有人说他是染了瘟疫的病人被隔离了。
也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因为真要是重要人物,克罗雷领主为什么不派军舰护送?
据说,只有船长哈兰知道一点内情,但他从来就不会告诉其他人。
就在这时,一道炸雷劈在船尾方向的海面上,近得离谱。
短暂的白光照亮了客舱的每一扇舷窗,也映出了外面翻涌海面的轮廓:翻卷的浪涛已经变成了黑色的高墙。
油灯猛地一晃,火苗被扯向一侧,拉成细长的弧线,几乎就要熄灭。
五名学者同时被这声惊雷惊得僵住了一瞬。
那一瞬间的安静,比之前所有的晃动都更令人不安。
就在学者们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船身猛地向右一沉。
撞击发生的瞬间,船只的倾斜角度甚至超过了四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