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衣这次又做梦了,梦境尤为特别。
起初还有光,是一些游移的光影,在眼皮后面浮浮沉沉。
陆青衣觉得自己还醒着,还能听见耳边单美仙等人的声音,还能感觉到身下柔软温热的触感。
但这些知觉正在变远,像退潮时被带走的泡沫,越飘越远,终于什么也没有了。
他落进了黑暗里,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万年。
等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脚下正踩着了什么。
是一片荒芜的大地,却没有草,没有石头,什么都没有,赭红色的土,一直铺到天边。
但连天也是灰的,沉沉地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青衣下意识迈开步伐,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只是觉得应该走,一直走。
日升月落,但时间似乎已经失去意义。
不知过去多久,陆青衣感觉脚下的土越来越软,像踩在什么活物的背上,有什么东西在地下在动,在慢慢醒过来。
陆青衣终于看见了别样的颜色,是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嫩绿的叶尖上还带着一点水光,煞是好看。
他看着那株草长大,抽叶,结籽,枯黄,倒下,最后它变成了一小撮黑色的土,融进了那片赭红里,方寸之间,土似乎微微变了颜色。
时间继续流动,小草变成了灌木,灌木变成了树,树倒下,再次变成土,土里又长出新的树,更高的树。
他看着这些树长起来,又看着它们倒下去,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时间在流逝,却又像只是堆积的,落叶一层一层地铺下来,铺得越来越厚,厚得让人想躺下去,再也不起来。
树终于变成了林子,林子变成了草原,草原变成了荒原,荒原又变成了林子。
山长起来,山又磨平,水从地底涌出来,汇成溪流,汇成河,汇成一片汪洋,汪洋又慢慢干涸,露出龟裂的河床,河床上长出新的草。
天地在变化,又好像从来没变过。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忘了自己是谁。
他一直走,走过生生死死,走过起起落落,好像要走得自己都变成了一粒尘土,混进了这片永远在变又永远不变的大地里。
“孩子...”
陆青衣猛然惊醒,像从很深的水底被什么托了一下,终于浮了上来。
他下意识转过头,身边正站着一个人。
不,不能说是站着,而是在那里。
像山在那里,像河在那里,像天和地还没有分开的时候,混沌里就有的那一点东西在那里。
但陆青衣发现看不清,明明那么近,近得好像伸手就能碰到,触手可及,可他就是看不清。
模糊的轮廓像隔着一层极薄的水雾,又像隔着一整条时间的河,但她站在那里,就让这片永远在变的苍茫突然有了重心。
好在陆青衣看清了那双眼睛,这是他看到最过温柔的眼睛,像月光照在水面上,像风吹过麦田,像走了很远很远的夜路,终于看见远处有一盏灯。
这盏灯不为任何点,它一直在那里,照着所有夜行的人,但你看见它的时候,还是会觉得暖和。
这双眼睛里装着太多东西,装着所有他见过的草和树,所有他走过的山和河,装着那些生生死死、起起落落,装着这片苍茫的每一粒尘土。
陆青衣问出了唯一的可能,“您是…女娲娘娘?”
那个模糊的轮廓微微颔首。
得到肯定的答复,陆青衣脱口而出,“为什么我看不清您?”
话一出口,他才觉得有点尴尬,真不是他起了什么色心。
而是眼前这模糊的女神,真的很是难以言喻,仿佛天地间最美的线条叠在一起,他却也看不清,实在是让人很是失落。
好在女娲娘娘应该也不在意,她的轮廓在风里微微晃动,像随时会散开,又像永远都不会散。
在脑海里响起声音和她的眼睛一样温柔,从那双眼睛里流出来的,流进他的心里,像雨水渗进大地,润物细无声。
“因为我已经死去,不存在于任何世界,你看见的只是这片土地。”
陆青衣莫名又是一阵失落。
虽然他跟女娲不是很熟,但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你好不容易见到一个传说中的大人物,还没来得及套近乎,人家告诉你她已经挂掉了。
好在陆青衣不至于太悲观,毕竟人家活得好好的时候你也不知道,而且说是死,但现在不也还在说话吗?他还是更心自己的事。
正想着要怎么礼貌一点开口,那个模糊的轮廓又动了动。
“孩子,能看到你这样,我真的很高兴。”
声音还是那样,温温柔柔的,陆青衣愣了一下,除了不解外,还有些不好意思。
话说回来了,他应该不是女娲娘娘捏出来的吧?
女神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又道:“这么短的时间,你已经走了这么远,真的很了不起。”
陆青衣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这应该算慢的吧?”
女神笑而不语,应该…是在笑吧?
陆青衣也不是很确定,主要是都看不清,但好不容易逮着这么个看起来好说话的大手子,不问白不问,便不再墨迹,问道:“娘娘,您看...我什么时候能见到我妻子她们?”
女神道:“我把她们送到我的世界了,她们会在那里好好生活。”
陆青衣愕然道:“仙剑世界?”
“如果你要这么理解的话,其实也不算错。”
陆青衣仍旧不解道:“可您的世界不是...那啥了吗?”
毕竟女神大人看样子,似乎都被‘驱逐出境’了,她的世界,还能落的到好?
女娲摇头道:“并没有,那是仅存的世界之一,我们和天帝谈好了,祂会等待最后的结局。”
“天帝?”
“对,在上个世界,你看到的就是。”
陆青衣恍然,就是那个遮天巨手呗,确实也对的上天帝的逼格。
不过他还是不解道:“那你们怎么还...打起来了?”
女娲娘娘叹息道:“因为我们理念不合,选择不同,所以不可避免会发生争执,但世界在祂的保护下,还可以坚持很久。”
她柔声道:“你不用急,可以慢慢来,不同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你有近乎无限的时间。”
陆青衣完全没被安慰到,有些不甘道:“所以我还是要找到五颗灵珠?才能见到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