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丫头，一个追，一个躲，就这样在小小的亭子里绕起了圈子。
单美仙端坐一旁，却也没出声制止，看着这一幕面纱下嘴角微微弯起。
陆青衣更是没把这两个半大丫头的嬉闹放在心上，只是对着祝玉妍道：“祝玉妍，我本可以直接杀了你。”
他说这话时，语气足够平淡，却让场中为之一静。
不仅是两个半大丫头停止了追逐打闹，连单美仙也微微一怔，没想到陆青衣会这么‘痛快’。
因为陆青衣一直表现的很是随和，也可以说是理智，并不像一般江湖武夫一样，经常把杀人之类的话放在嘴边。
甚至就连祝玉妍都没想到，陆青衣会这么不给面子，直接撕破脸。
但祝玉妍还算沉得住气，只是凤眸微微眯了起来，面纱虽遮掩了她大半面容，看不清神情，可气息已经有了变化。
祝玉妍的确不介意口舌之争，主要是陆青衣有资本让她不介意，她就可以不介意。
但那只能是口舌之争，而陆青衣这句话却已经是轻视，甚至是蔑视。
当着她的徒弟，当着单美仙母女的面，将她的尊严踩在脚下。
祝玉妍活了几十年，一步步爬到魔门第一人的位置，她经历过多少生死搏杀，见识过多少惊才绝艳的对手，又有多少次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
宁道奇不敢说这话，石之轩也不行，天下三大宗师都不行，整个中原武林，没有一个敢在她面前说这话。
可就被眼前这个人，轻飘飘地就说出来了。
陆青衣对她的反应视若无睹，其实也不怎么在乎她想什么。
他只是自顾自道：“但我是个能念别人好的的人，所以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美仙的事我总要承你的情。”
他说着，目光落在祝玉妍脸上，笑道：“所以我愿意饶你一命，先不杀你了，看你后续表现吧。”
这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还理直气壮，仿佛他真的手握生杀大权，仿佛眼前这位魔门阴后，只是他随手可以捏死的蚂蚁。
祝玉妍心里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讽刺、恼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荒谬。
祝玉妍的唇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那一丝弧度，说不清是冷笑，还是别的什么，“这么说，我还要谢过公子的不杀之恩了？”
陆青衣笑道：“那不至于，我没这么自恋啊。”
祝玉妍漠然道：“未曾想我昨夜不出手，倒是让陆公子看轻了，但公子可曾想过，我祝玉妍…”
话未说完，陆青衣已经道：“我知道你不服气，你这种妖女，小心思多的很，总以为自己能反杀。”
说着，他从亭中站起身来，明明只是个八九岁孩童的身量，可此刻站在那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巍然。
陆青衣笑道：“还是让我来打醒你吧，放心，看在美仙的面子上，我也会尽量不打死你的。”
祝玉妍沉默片刻，忽然嫣然一笑，笑的眉眼弯弯。
“也好~”
话音落地，她身影忽然变得飘忽起来，仿佛分身一般，七道素白身影同时出现在七个方位，每一道都真实得仿佛能触摸，每一道又虚幻得如同水中月、镜中花，虚实由心，真幻相交。
与此同时的，小庭院一切都变得扭曲起来，光线被撕扯成碎片，风声被扭曲成哀鸣，连日光都无法穿透那层幽暗的屏障。
七道身影衣袂翻飞之声连成一片，如同千百只蝴蝶同时振翅，正是祝玉妍的杀招之一——天魔舞。
千百道掌风便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每一掌都裹挟着精纯的天魔真气，阴柔缠绵，蚀骨销魂，掌风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将陆青衣牢牢困在网心。
换作两年前，面对如此密集的攻势，陆青衣只能以凌波微步全力闪避，在间不容发之际寻找那一线生机。
但现在，陆青衣完全没动，如同山石，如同古木，成为这扭曲的力场中心唯一不变的锚点，在他眼中，祝玉妍这漫天杀机，早已无所遁形。
武者交手，讲究气机感应，对手的杀意、真气流转的轨迹、身形移动的破绽，都可通过灵觉捕捉。
可那终究是感应，是推测，预判。
但陆青衣在扬州阴神成就之后，他眼里的世界发生了细微的不同，他开始能越过一般的感应，直接“看见”。
祝玉妍幻化而出的无数道身影在他眼中看来，已不再是人形，而是七团“气”，七团气皆源自同一道本源，那是祝玉妍苦修数十年的天魔真气，幽深诡秘，缠绵悱恻，带着勾魂摄魄的魔性。
但七团气，有六团是“虚”的，它们看似与真身无异，气机流转、真气波动、甚至杀意分布，都与真身一般无二，足以骗过高手灵觉。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这七团气，真假还能互相转换，可以说都是真的，但却不能说都是假的。
这便是祝玉妍几乎大成的《天魔秘》最可怕的地方，让人找不到真身，就是勉强找到，也随时可以变成假的，让人永远只是在追着假身跑，甚至千辛万苦追到也没用。
但说一千道一万，七团气中真正蕴藏祝玉妍武道意志、灌注她全部杀意的，只有一个能对他造成威胁的攻击。
那一个，此刻便正从正前方袭来，掌势看似平淡无奇，和周围那些呼啸而来的掌风毫无区别。
可在陆青衣看来，这张道掌风中凝聚的一点幽光，实在是漆黑深夜里的萤火虫，纤毫毕现，一览无遗！
这是祝玉妍毕生武道精华的浓缩，是她全部杀意的凝聚。
这一掌若是切实命中，便是宗师来了也要当场重伤，甚至直接挂了也不无可能，因为大妖女已经没有任何留手，真的拿出了全部本领。
但陆青衣对此表现的颇为风轻云淡，只是抬起相对而言小很多的手，举重若轻的贴了过去。
但他的手抬起的瞬间，漫天掌风忽然一滞，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了身边扭曲力场的咽喉，让一切都为之凝固。
祝玉妍眼神一凝，双掌相接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小亭中扭曲的光线霎那间恢复了原状，漫天飞舞的虚影忽然凝固在半空，就连那撕裂一切的力场，都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以两人为中心，狂暴的气浪轰然炸开！
小亭的亭顶瞬间被整个掀飞，化作无数碎片四散激射，庭院中的花树连根拔起，在气浪中翻滚出数丈之外。
祝玉妍的六道虚影在同一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一道素白身影，向后飘退三丈。
祝玉妍的双足在空中一点，落在青石板上，卸力之下碎石飞溅，烟尘弥漫，却也不免后退一步，直接踩碎青色石板。
这毫无周旋的一招，在武者过手为大忌，往往能分出生死高低，同样也很难泄力。
阴后大人嘴角溢出一缕殷红的鲜血，鲜血顺着唇角滑落，染红面上重纱，如同一朵绽开的红梅，触目惊心。
烟尘渐渐散去，阳光重新洒落。
陆青衣收回手掌，神色平静如水，仿佛方才那一掌，不过是他随手而为的寻常之举，甚至连位置都没有移动半分，高下立判！
祝玉妍抬起手拭去嘴角的血迹，看着指尖那一抹殷红，沉默良久，终于变色，缓缓道：“短短两年，你连真气…都已经赶上我了？”
“这如何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