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明,东方既白。
小亭翼然临于池上,四面荷风徐来,水波不兴。
亭中石凳之上,一个八九岁模样的孩童盘膝而坐,脊背挺直如松,双肩松沉自然下坠,下颌微收,眼帘低垂。
天边一线鱼肚白正缓缓泛起。
陆青衣双目微阖,呼吸悠长平缓,若有若无,隐约间,竟与池中水波的微澜、荷茎轻摆的频率相合。
东方天际,一线鱼肚白渐次扩大,由白转黄,由黄转橙,橙中透着淡淡的绯红。
道家修炼,最重采气,而一日之中,唯有卯辰之交、日月相替之时,天地间才生出第一缕紫气。
此气非日精,非月华,乃天地交泰之际自然生出的一点先天之机,至精至纯,可遇不可求,无比珍贵,只在天海相接处存在一个刹那,便如一个念头,稍纵即逝。
寻常人,根本无从得见。
但陆青衣虽阖着眼,却比睁着眼看得更真切,紫气浮现的瞬间,体内道丹便生出共鸣。
他忽然一吸,悠长无比,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吸入腹中。
池水纹丝不动,荷花纹丝不动。
风,依旧轻轻吹着。
可若是修为足够之人定能感知到,以陆青衣为中心,方圆十丈之内,天地元气正在以某种玄妙的韵律流转,仿佛有一点灵机真的没入眉心,顺任脉而下,经膻中、过丹田,一路畅通无阻。
所过之处,经脉中那本就澄澈通透的先天真炁,竟仿佛被再次“洗”了一遍。
杂质?早已没有杂质,可紫气过处,真炁依旧在变,变得更清,变得更净,变得更“轻”。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变化,寻常武者修炼,真气越积越厚,越练越沉,如同往一个容器中不断注入水银,越来越重,越来越实。
可此刻陆青衣体内的真炁,却在“变轻”。
仿佛要从“水银”变成“水”,从“水”变成“气”,从“气”变成…不知道变成什么。
道家修炼,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
陆青衣此时的境界,已经要开始琢磨“还虚”了。
但说易行难,何为虚?
老子言: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
天地之间就是“虚”,却又不是什么都没有的虚,而是无所不包的虚,其间蕴含着无穷的生机,越鼓动,能量就越是源源不绝,生生不息。
《炼气诀》的修行,就是将人修炼成天地本身,风是吐纳,光是神采,感应万物,成为一切,大道既我,我既大道。
陆青衣心念一动,小池中原本平静无波的水面,忽然泛起一圈涟漪,一圈一圈,缓缓扩散至池边。
水中本有几尾锦鲤,正自沉睡,此刻却忽然惊醒,摆尾游动起来,它们游动的轨迹,竟隐隐与那涟漪的频率相合。
亭外荷丛之中,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花瓣微微张开一线,又缓缓合拢。
似乎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想要绽放,却又觉得时辰未到。
陆青衣沉浸在这从未有过的感受中,在‘抛弃’掉魔丹乃至一半元精之后,他的武道修为少了一截,但更玄之又玄的境界,却是一日千里,难以言喻。
这到底是好是坏?
陆青衣都没空纠结这个问题,因为他的意识,正在下沉,再次触碰到了大地。
以往他只能以阴神驾驭土灵珠,虽然也能感知到大地的脉动,可那种感知,是“借”,是“用”。
此刻却有些不同,仿佛大地正在“接纳”他。
他的意识便如同一滴水,滴入这无边无际的汪洋,却不再是梦境的沉沦,而是清醒的浮沉于浩瀚无垠的天地。
东去三百里,有一座山,山不高,却极险峻。山腹之中,有一处天然形成的洞穴,洞中怪石嶙峋,钟乳垂挂,千万年来无人踏足。
他不仅感觉到了那座山的存在,更感觉到了山腹之中那滴了千万年的水滴,正从钟乳尖端缓缓凝聚。
西去五百里,有一条河,河不宽,却极深。河床之下三十丈,有一条暗河,暗河之水终年不见天日,却依旧奔流不息。
南去千里,有一片海…
这种感觉,如同月光映照水面,水中的月影与天上的明月,本是不同,却又相通。
唯一可惜的是,陆青衣没办法长时间处于这个状态。
天光渐亮,小亭之中,陆青衣周身那玄之又玄的气息,却已开始缓缓回落,那种与大地融为一体的奇妙状态正在褪去。
不是土灵珠不再亲近,而是他如今的心神修为,已无法再维持这种深度。
方才那一瞬,是借着天地间第一缕紫气的牵引,方能将意识沉入那般深邃的境地,助人窥见平日里无法触及的境界。
可紫气终究只是一瞬,天地对凡人的垂青而已。
当天地复归寻常,心神自然从那无边无际的浩瀚中浮出水面,重新落回这具肉体凡胎之中。
陆青衣缓缓睁开眼,眸中那一点清明尚未完全散去,便已被一丝极淡的失落取代。
方才那一刻,他触碰到了太多,仿佛那才真正“看见”了这个世界,可那只是一瞬,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余韵,在心间萦绕。
“可惜啊…”
他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怅然若失。
道家修行,虽然最讲究“水到渠成”,可当真有一扇门在你面前打开了一瞬,让你窥见门后的无限风光,然后又在你面前缓缓合拢时,任谁都会生出几分怅惘。
陆青衣甚至生出一种想法,干脆不要魔丹算了,那点功力对于真正的天地大道,真的是可有可无。
没有了凡欲的‘拖累’,得道成仙似乎也只是顺其自然而已。
恰在此时,两道身影自回廊尽头缓缓行来。
当先一人,正是单美仙。
她今日依旧是一袭素白长裙,款式简净,无半分纹绣,只在腰间束一条淡青丝绦,长发以玉簪松松绾起,余下的青丝如瀑流泻,垂落肩背。
晨光斜照在她身上,那素白的衣料便泛起一层极淡的珠光,衬得她整个人如月下仙子,清冷出尘,面上依旧覆着那方同色的轻纱,只露出光洁的额头与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
单美仙眼尾天生微挑,即便不笑时,也带着三分媚意,可媚意被她周身那沉凝的气度压住,反倒成了一种独特的韵味,既有久居上位的清冷威仪,又有成熟女子不经意间流露的风情。
她步履不疾不徐,裙裾如流水般在青石板上拂过,明明只是寻常的行走,却自有一段无可挑剔的端庄仪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