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马牧场,阁楼深处,灯火昏黄摇曳。
青铜鼎设于案中央,三足两耳,通体青绿,其上方三尺处,悬着一块满月状的黑色玉璧,边缘钻有八个小孔,红绳穿过小孔系在横梁上,正对着鼎中装有邪帝舍利的铜罐。
灯火映在玉璧上,既不反光也不折射,只透着沉沉墨色,像一口倒悬的深井。
一旁八只粗陶碗按八卦方位摆开,碗中分别盛着八种物事,各呈其色。
丹砂赤红如血,磁石乌黑如墨,石英莹白如雪,硫磺黄似赤金,雄黄赤中带橙,硝石白里透青,矾石青中泛绿,盐粒洁白如霜。
昏黄灯火下,八色光晕交相映衬,将铜鼎稳稳围在正中。
香炉里还插着一炷黑香,烟竟不向上升腾,反倒贴着青铜鼎缓缓流淌,如薄雾似流水,将八只陶碗连接成圈。
阁楼四周的墙壁上,不知何时贴满了黄纸,纸上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卦象,正是《周易》里的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卦。
八个卦象各占一方,卦与卦之间用细如发丝的朱砂线相连,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大网,将整个阁楼罩得严严实实。
灯火跳动时,那些卦象便随之一明一暗,宛若有了呼吸。
这么大的阵仗,自然是天下第一机关大师鲁妙子的手笔,集周易八卦、五行之理与炉火之术于一体,核心道理其实也不复杂。
天地万物,不外阴阳。阳主动,阴主静,阳主升,阴主降,邪帝舍利里的东西,便是一种“躁动的阴”,总想壮大扩散,但越躁动越容易暴露,就像沸水里的气泡,越动越要浮出水面。
镇压它的关键,从不是以力对抗,力气有穷尽,对抗有尽头,天地从不对抗万物,只是包容。
春夏秋冬、寒来暑往,万物自在其间生长消亡,天地从未阻拦过什么,这阵法,要做的就是“包容”,让躁动的魔念自己静下来。
铜鼎代表中央的“土”,土足够厚重,就能困住水汽,水汽不泛滥,阴邪便无法泛滥。
八只陶碗对应八卦八宫,各用一种物事镇场,遵循五行相生相克之理,各有讲究,八种物事各归其位、各守其方,在相生相克间,将铜鼎牢牢护在中央。
而那炷黑香名叫“定神香”,以降真香为底,混合了安息、苏合等十二味香料制成,香燃时,香烟所及之处,能让人心神安定、魂魄不晃,如此心神不动,魔念自然无法生长,旁人便不会受其影响。
至于悬在鼎上的黑玉璧,名叫“玄圭”,专门镇压水之精气,邪帝舍利中藏的正是至阴至柔的精气,玄圭悬于其上,能镇住那团水精,不使它躁动。
鲁妙子直起身,退后两步,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释然:“如此这般,应该就能再拖些时日了。”
安隆蹲在角落里,闻言奇道:“这些玩意真有用?”
这些东西,不都是他命人从襄阳城里搜罗来的么?寻常药铺里就能买到,虽说品相好了些,可再好的丹砂也是丹砂,再纯的硫磺也是硫磺,就靠这些玩意儿,能困住那连石大哥都头疼的邪帝舍利?
鲁妙子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你可知道,为何磁石能吸铁?”
安隆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挠了挠头:“这个…天生的吧?”
“确实是天生的。”
鲁妙子点点头,又问道:“那为何天生便能吸铁?”
安隆便答不上来了。
鲁妙子也没有为难他,自顾自地说下去:“《管子·地数》有言:上有磁石者,下有铜金。磁石之性,早生于地脉,成于山川,受天地之气,历千百年而自成。其能吸铁,实非磁石之力,乃天地之气使然。”
“天地万物,莫不生于阴阳,成于五行。一粒沙中有世界,一朵花里有乾坤。有些东西看似寻常,可寻常之物中,本就蕴藏着天地之理。你以为它们是死物,殊不知它们无时无刻不在与天地之气交感。”
“只要将它们放在该放的位置上,让它们各司其职,各守其方,彼此交感,互为制衡,之间便有无形的线相连,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存在。”
“天地之间,万物莫不在此线中。你站在这阁楼里,甚至在之外,你与这铜鼎、这玉璧、这八只碗之间,也有场,只是你感觉不到罢了。”
安隆:“.....”
鲁妙子还要往下说,一抬头,正对上安隆那张茫然的脸,不由叹了口气,“人老了,想找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安隆闻言,不好意思道:“鲁老哥别在意,小弟没读过几年书,就是个粗人,您就当小弟是来见见世面的,自由发挥就行,还需要什么尽管直说,刀山火海小弟都给您弄来。”
鲁妙子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必了,这些东西够了,再加便是画蛇添足。”
“那就好。”
安隆连连点头,又忍不住问道:“但这阵能撑多久?”
鲁妙子摇头道:“不知道,也许十天半月,也许明天就没了,我已经尽力,但邪帝舍利里面的东西都没动过,此物已有灵,我也无法预测。”
安隆的胖脸微微抽了一下,却也没再多说。
鲁妙子忽然又道:“邪王几日不见,他去哪里了?”
安隆一怔,干笑两声:“这个小弟哪能知道啊?石大哥来无影去无踪的,从来不跟小弟交代行踪。”
鲁妙子闻言,转头看他。
安隆见状,叹道:“真的不知道,您别为难我了。”
鲁妙子默然,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们散播出去邪帝舍利的消息,难道不怕引来那位高手?”
安隆摇头道:“石大哥的谋算,我是看不懂,照做就是了。”
“那你走吧,让我自己安静待会。”
安隆一抱拳,也不墨迹,转身就走。
“告辞。”
鲁妙子看着他的身影消失,眼神微微闪烁。
......。
夜色渐深,襄阳城中的喧嚣渐渐沉寂下去。
僻静宅院的正房里,灯火温黄,映着桌上几碟小菜,菜色不丰,却做得精细,碟清炒时蔬,甚至有一小笼蒸糕,白胖软糯,摆在青瓷碟里,热气袅袅。
婠婠小妖女端着最后一道菜从门外进来,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腕骨细细的,还沾着几点水珠,显然方才在灶台前忙活了一阵。
她还是平日里那身标志性的白裙,外面却套了件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却也衬得那截腰肢愈发纤细,盈盈一握。
“神仙哥哥,吃饭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