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他修为日深,比从前更信道家那些看似玄虚的道理,心境上也多了几分“迷信”。
道家的无为而无不为,不妄为、不强为、不逆自然而动的理论是很有价值的。
一旦轻易许下重诺,便等于主动入局,将自身拴在他人命数之中,此后一举一动皆受牵绊,再难清静自持。
陆青衣之所以没有当面应承鲁妙子任何承诺,倒不是他不愿意帮这个‘举手之劳’,主要是感觉诺言一出,便成心债,若是日后力不能及,或者说没办好事,反倒不美。
他现在回想起来,当年若不是为了图省事去东溟岛呆了这么久,和单美仙母女结下诸多牵连,如今行事本可以更加从容洒脱才是。
婠婠这时道:“那邪极宗那四个魔头怎么办?”
陆青衣不假思索道:“反正都要死,不管。”
婠婠:“哦”了一声,恍然大悟道:“你是说石之轩会收拾他们?”
“差不多吧。”
婠婠见他似乎不想解释,便不再问了。
一旁白清儿安静地听着两人说话,忽然微微抬起眼帘,看了陆青衣一眼,又迅速垂下。
陆青衣便道:“怎么了?”
白清儿略一犹豫,还是开口道:“先生,有件事…清儿不知当不当讲。”
“说便是。”
白清儿声音放得更低了些:“这几日妾身在城中打探消息时,偶然听人提起,说是有人在附近见过边师叔。”
陆青衣:“嗯?”
婠婠也怔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
白清儿又道:“消息未必准确,清儿也只是听人说起,还未曾核实。”
若白清儿此番不提,陆青衣倒真快忘了边不负这号人物。
但既然她已然提及,陆青衣便道:“那就劳烦清儿姑娘,代为核实此事了。”
白清儿浅笑道:“先生客气了,这本就是清儿分内之事,定当尽力查明,有消息便第一时间来告知先生。”
说罢,她又微微欠身,轻声道:“时辰不早,清儿先告退,不打扰先生与师姐了。”
陆青衣微微颔首,待白清儿的身影消失在竹影深处,婠婠又凑了上来,垮着个小脸道:“神仙哥哥,你干嘛对她这么客气?她是个心机女呀!”
“你就是没有礼貌,对人客气点怎么了?”
陆青衣直接推开她的脸,淡然道:“不要来烦我,我要开始练功了。”
婠婠一怔,很是好奇道:“练功?练什么功?”
说起来,她还真没见过陆青衣练功,除了睡觉就是看书,日子过得比谁都惬意。
陆青衣淡淡道:“先前是我见识浅薄,这些日子琢磨下来,才发觉道家诸多理论与功法,远比我想象中精妙,确有可取之处,不能再偷懒了,得好好沉下心研究一番,稳固道基。”
婠婠听得一头雾水,但对于边不负,她还是比较上心的。
再者她了解自己这个师妹,打小就不‘省心’,表面装得端庄乖巧,背地里一肚子坏水,最是喜欢拉帮结派、搬弄是非。
两人还在门派驻地时,不同于‘高冷’的小妖女,白清儿却是随和,完全没有宗主亲传弟子的架子。
当然在小妖女眼里,这就是靠着小心思笼络人心、暗地里算计别人,活脱脱一个阴险的小婊子!
婠婠甚至敢断言,白清儿定然知道边不负的下落,说不定两人早就暗中有了勾结!至于方才说“未曾核实”,不过是故意卖关子、讨好陆青衣罢了。
这般想着,婠婠拉了拉他的衣袖,撒娇道:“神仙哥哥,功晚点再练嘛!我看那白清儿肯定知道边不负在哪,不如我现在就去把她擒回来,好好拷打一番,早点解决了边不负,省得他又偷偷跑了,找着也麻烦不是?”
陆青衣恍若未闻,半点不理会身旁聒噪的小妖女,已经是盘膝坐好,双目微阖,双手掐着道家子午诀,周身气息渐敛,一副入定修行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准备吸纳月华了。
婠婠见状,小嘴一嘟,干脆心头恶向胆边生,踮着脚尖绕道后面,想伸手挠他痒痒。
可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陆青衣衣袖的瞬间,忽然有一阵清风袭来,速度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
下一秒,婠婠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被一股柔和气劲掀飞,“噗通”一声,屁股重重地摔在了三丈外的石板地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可恶!”
婠婠揉着屁股,怒气冲冲地从地上爬起来,狠狠瞪了一眼依旧闭目修行的陆青衣,跺了跺脚。
“您还真把自己当成正经道士了?我还没见过有道士玩妖女的!你不去我去!”
她也没了留下来的兴致,还有点怕挨打,身影很快消失在竹院之外。
陆青衣自然没空教训不识趣的小妖女,呼吸绵长,意守丹田。
夜间修行,与白日不同。
白日里阳气升腾,天地间万物生发,炼的是“气”,引天地元气入体,循经脉运转,淬炼五脏六腑,强筋健骨,是一种向外扩张的修炼,讲究的是“采”。
到了夜间,便是另一番光景。
夜属阴,万物敛藏,天地间的阳气潜入地下,阴气浮于地表,此时修炼,求的不是“采”,而是“收”。
此刻需静观心中所起的一切念头,不拒不留,不抑不扬。
道家修炼,本来求的也不是神通广大,而是“复归于朴”,回到最本初的状态,生命刚刚诞生时的柔软。
那时没有分别,没有对立,没有“我”与“非我”,只有一片浑然清净。
陆青衣认为,这一点很是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