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棋道的大家,他已经看出来陆青衣不精弈道,对于下棋也就是个三流角色,但却硬生生凭借对天地元气掌控到臻至化境的可怕境界,面对他的棋势剑招,不循棋理、不辨棋路,以“无为”对“有为”,以“无心”算“有心”。
傅采林布势围堵,他便借元气化劲,不硬撼、不闪避,只以精纯元气托住每一道青光,如流水遇石,顺势而为,竟丝毫不落下风。
光影流转,乐音轻扬,竹影婆娑,两人依旧不动,可剑意心境,早已在这庭院之间,交锋千百度。
廊下,婠婠美眸异彩连连,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些凭空出现又悄然消散的剑光,满是惊叹与沉醉,不由喃喃道:“剑居然能这样用…”
眼前这看似写意的交锋,实则步步杀机,凶险至极。
哪怕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妖女此刻也生出敬畏和后怕,感觉若是自己贸然上场,怕是连对方一缕剑意都接不住,当场便要被这绵密的棋势困杀,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傅君婥亦屏息凝神,望着那熟悉的冷银剑光在青色棋影间从容穿梭,心头翻起惊涛骇浪。
她是傅采林的亲传弟子,自幼研习奕剑术,对师父的剑招、棋理早已烂熟于心,对剑意的理解本就比婠婠更细、更深。
这两人哪里是比武较技,分明是以天地为秤、以剑光为子,在人心深处,下一局旷古绝今的棋。
可越是细看,傅君婥心中便越是翻涌难安。
她已看出现在场中两个棋手并不是同等级别的,一个完全可以说是臭棋篓子,一个是国术大师,简直天差地别,陆青衣纯靠‘外挂手段’,或者说修为硬生生撑住了局面。
这般对比下来,岂不是说师父在武功境界上,已隐隐弱了一筹?
这般念头一起,傅君婥觉得很难接受,心里百般不是滋味,偏偏又无从辩驳。
但不管她接受不接受,也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庭院五丈的空地之上,已经是‘繁星密布’,如碎玉铺陈,宛如一方浩瀚无垠的棋盘。
银辉与青芒纠缠难分,在残月微光下映成绝美画卷,剑气余韵在地面流转,勾勒出错落棋格,意境悠远。
婠婠已经看了许久,终究是看不懂其中精微奥妙,只觉满眼光尘起落,渐渐从兴奋变成无聊。
她抬眼望了望天色,眼见天都泛起了鱼肚白,感觉天快亮了,忍不住樱口微张,打了个娇慵可爱的哈欠,百无聊赖地开口问道:“他们这得打上多久啊?这也太磨人了吧?为什么不真刀真枪的杀一通呀?”
傅君婥却和她不一样,一直看得目不暇接、心神俱醉,闻言也顾不得理会这讨人厌的小妖女,下意识应道:“这般层次的剑意交锋,又不是生死相搏,本就非一日可决。上次家师与宁道奇论道,便是这般不动而战,足足三日三夜,依旧未分胜负。”
啊?!”
婠婠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当场便忍不住扬声叫唤:“神仙哥哥,天都快亮啦,别打啦!该用早膳啦!”
这话一出,场中还没反应,傅君婥确实勃然色变,清醒了过来,猛地转头瞪向她,厉声斥责:“放肆!此乃武道巅峰论道,何等神圣庄严,岂容你这不学无术的小妖女胡乱喧哗打扰!”
婠婠被她吼得一愣,随即也来了脾气,怒道:“你吼这么大声做什么?!光看两束光飘来飘去,无聊死了!再叫让神仙哥哥干死你!”
“狂妄!”
傅君婥更怒,这小妖女说话也太难听了吧!
眼见两人立刻就要上演全武行,场中却是骤然一变。
漫天青银剑光同时一滞,原本绵密无间的气机陡然松动。
傅采林眉头微蹙,察觉到陆青衣身上战意散去,剑意随之收敛。
他虽满心遗憾,正斗到酣处,未尽兴处数不胜数,可对方战意已收,他这奕剑术再强,也成了无的之矢,再撑下去已是无趣。
长叹一声,傅采林周身青光缓缓内敛,掌中弈剑剑意尽消,终是顺势收招,停了这场天地剑弈。
陆青衣手腕一翻,冷银长剑脱手而出,同时道:“茶来!待客!”
小妖女说的还挺有道理,虽然和傅采林‘下棋’还是挺有意思的,但也不能真下个三天三夜或是更久。
“诶!”
小妖女乖巧的应了一声,冲着接剑的傅君婥挑挑眉,喜滋滋的走了。
傅采林见自己徒弟还是一副余怒未消的模样,便道:“君婥,莫要失礼,去帮忙备茶。”
傅君婥虽心头仍有火气,却不敢违逆师父,当即敛了怒容,先向场中二人敛衽一礼,行止恭谨,这才转身跟上婠婠离去。
庭院里便只剩下陆青衣与傅采林两人。
陆青衣的身形在晨光中缓缓缩小,几个呼吸之间,便又恢复了那副八九岁孩童的模样。
傅采林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忍不住道:“早听闻道家有‘返老还童’之说,一直以为是方士们的夸大之辞,不想今日竟亲眼得见。道友这般…随意变化身形,不知是何种功法所致?”
陆青衣随意道:“机缘巧合,非是功法所致。”
傅采林闻言,也不追问,两人在石桌旁落座。
傅采林沉默片刻,似乎还在回味刚刚的棋局,忽然叹道:“道友修为深不可测,以不谙弈道之身,硬接我全盘弈剑术,实乃老夫毕生罕见。只叹未能尽兴,胜负未分,不知日后还有无这般论剑之机?”
陆青衣笑道:“有缘再说吧,顺其自然。”
以他如今的修为,若是不计后果地全力出手,确实能与傅采林分出高下。
可切磋终究是切磋,两人都还留着余地,真要分出个胜负,快是快了,但却也无法留手,实在没那个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