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洛阳城百里之外,一支军队正在仓皇撤退。
队伍早已不成队列,战马嘶鸣,前蹄腾空,任凭士卒如何勒缰也不肯前行半步。
有骑兵被掀翻在地,铠甲沉重爬不起来,被后面涌上来的步兵踩过,惨叫声淹没在隆隆地震之中。
辎重车歪倒在道旁,粮草散了一地,无人理会,旗帜东倒西歪,有的已被丢弃在泥泞之中。
士卒们丢盔弃甲,只顾埋头狂奔,有人跑掉了鞋也浑然不觉,有人被绊倒,立刻爬起来继续跑,连身上的伤口都顾不上查看。
但即便此地如此之乱,也盖不过远处的地动山摇。
每一次震颤都来自洛阳方向,间隔并不均匀,时而急促如擂鼓,时而沉闷如远雷,地面上的碎石被震得簌簌跳动,枯草与浮土在气浪的共鸣中微微悬浮,又无力地落回原地。
一处缓坡之上,李秀宁扶着一棵歪斜的老树,勉强站稳了身形,英气勃勃的面庞此刻只剩下一片失神的苍白,茫然地看着远处的景象。
远处天穹被一道笔直的云线劈成两半,云线以南,是正常的午后天光,虽然阴沉,终究还是人间的天色。
云线以北,却是浓稠如浆的暗红,层层叠叠翻涌不休,将半边天空染成一片狰狞的血色。
云线的交界之下,便是两道庞然大物正在厮杀。
一尊金光闪烁的神将,一株血光缠绕的通天巨树。
说是树,其实已不能称之为树了。
血树的上半截在不久之前的爆炸中已化为齑粉,但残存的树干非但没有枯萎,反而已经凝聚成一个勉强的人形轮廓,头肩,双臂,只是下半身仍与树干融为一体。
它没有面孔,覆盖着一层白色骨质面甲,一张嘴占据了头颅的大半,每次张开便有暗红色的光束从中喷射而出,扫过大地,留下一条条深不见底的沟壑。
比山还高的神将则手中握着一杆剔透长枪,枪身清光流转,枪尖寒芒吞吐。
它每一枪刺出,便有一道匹练般的清光横贯长空,将血树新生的枝桠成片削断,断口处血光炸裂,汁液喷涌如瀑,洒落地面便是一阵嗤嗤作响的酸雨。
血树的反击同样可怖,由万千枝桠绞合而成的巨臂每一次挥砸,都裹挟着沉重的破空之声,砸在神将的金甲上便是火花四溅,金石交鸣的巨响传遍百里,连百里之外都听得分明。
神将的每一脚踏下,地面任何凸起的事物都被生生踩平,四周的一切都在余波中化为焦土,又在下一道血光扫过时被尽数蒸发,只余满地的沟壑纵横。
天穹之上,血色云海被神将周身散发的金光逼出一个巨大的空洞,但空洞边缘的血云仍在不断向内翻涌,如同伤口边缘蠕动的血肉,重新愈合。
金光与血光在天幕上互相角力,交替占据上风,将整片天空搅得混沌一片。
方圆百里之内,鸟兽早已绝迹,连虫子都不敢鸣叫了。
此番景象,虽无典籍中描述的天崩地裂、洪水滔天,却是一种更加直接原始的恐惧。
人类引以为傲的一切,城池、军队、武功、智谋,在这两个庞然大物面前,连笑话都算不上。
它们甚至不需要刻意针对谁,仅仅是交锋的余波,便足以让方圆数十里化为焦土,这还是它们死战一地的情况下。
李秀宁幽幽一叹,实在不知道要做何打算,面色复杂的看向逃窜的乱兵。
这些人大多是李渊在关中招募的老兵,跟着她一路从太原来到洛阳,虽算不得百战精兵,但也见过阵仗、见过血,但现在这些见过血的汉子们一个个面无人色,兵器丢了一地,只顾着逃跑。
这还真不是胆小,换了谁来都一样。
李神通站在李秀宁身侧,这位李阀的二号人物素来以沉稳著称,此刻却也面色铁青,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除此之外,李秀宁身边就只剩十余名亲兵,其他的兵马已经完全指挥不动了,现在李渊来了都不好使。
李秀宁对于损失一支兵马没什么好沮丧的,心里还在想数日之前事。
那时陆青衣派来求助的人到了李家的长安大营,她也在场。
陆青衣的意思是洛阳地底出了变故,需要大量稀奇古怪的东西,希望李渊鼎力相助。
那时李渊已经初步的拉起一支队伍,但对于造反的准备还很仓促,忙的脚不沾地。
但对于陆青衣的请求,他还是没有什么犹豫便答应了。
陆青衣毕竟救过李阀满门,不帮忙说不过去,当然主要还是关于洛阳的事李渊也非常关心。
这座东都若真的出了什么无法收拾的乱子,整个中原都要受影响,派人过去帮忙,既能结个善缘,也能摸清情况。
所以李渊不仅答应了,还从本来就缺的人手,拨了三千人马来帮忙,并且将毛遂自荐的李秀宁也派了过来。
李秀宁对此很清楚,这是父亲的一次政治投资,也是一次情报收集。
陆青衣这个人太神秘,又太厉害,若能拉拢,日后争天下便多了一分底气。
至于什么“灭世危机”之类的,李渊虽然听人提过几嘴,却并未当真,连她都没有。
天底下哪有什么灭世的事?大不了就是哪家反王在洛阳闹出了乱子,陆青衣想借兵去镇压而已。
李秀宁当时也是这么想的,直到她带着三千人马日夜兼程赶到洛阳外围时,看到洛阳城的异象时,才稍微相信了一下灭世的说法。
但也只是一点点而已,李秀宁这种将门之女,她考虑的还是自己家的事。
她甚至在心里暗暗盘算过:陆青衣此人武功盖世,又收服了阴癸派,还占据了洛阳城,四处搜刮,恐怕是想以此为根基,参与天下之争。
这对李阀来说既是威胁也是机会,须得慎重应对。
但谁能想到,真相是这样的啊?
太不科学了!
这时,耳边的李神通沉声道:“秀宁,你看现在如何是好?”
李秀宁只能收起心思,缓缓道:“乱兵肯定收不回来了,长安离洛阳太近了,我打算再看一会儿,若是陆先生败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李神通却已经明白。
陆青衣若是败了,世界会不会毁灭不好说,离洛阳太近的长安估计是要玩完了。
李神通道:“你武功太差,先离开,让二叔来吧。”
李秀宁苦笑道:“不过早晚而已,还不如…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