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主干拔地而起,生长速度简直快得骇人听闻,几乎是一呼一吸之间,树干便已要赶上百丈金人的高度,通体呈暗红近黑的色泽,树皮并非木质,而是由层层叠叠的肌肉纤维编织而成,表面鼓动着无数粗大的筋络,如活物的血管般起伏搏动。
不过片刻功夫,一棵参天巨树便以不可一世的姿态再次矗立于焦土之上,树冠遮天蔽日,投下的阴影覆压方圆千米,枝丫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延伸,仿佛要将整片天空都纳入囊中。
陆青衣持着光团已经向后退出千丈,冷眼看着这棵失控的巨树肆虐生长。
毫无疑问,失去智慧果实的制衡后,生命果实只剩下最后的本能,开始无限甚至野蛮地生长,没有任何方向,没有任何目的,更无所谓善恶。
不出意外的话,它便会永远长下去,但失去智慧果实的主导,最后的结局一定是自我毁灭。
麻烦并未消失,似乎还有扩大的迹象。
陆青衣只能摊开手心,绫波丽已经苏醒,苍白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唯有那双红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怀中那团金色流光。
如果说绫波丽这种类似魂魄的状态,陆青衣尚能理解,但她怀里的玩意就很奇特了。
在陆青衣的阳神视角里,这就是一团‘信息’,不停重组变幻,仿佛有亿万道信息在其中奔流不息。
它形态并不固定,时而如螺旋攀升的光柱,时而如不断折叠又展开的精密网格,时而化作无数细小光粒四散而去,又在下一刻重新汇聚为一。
光粒之中隐约可见无数微渺至极,又意义不明的东西,但与其说是文字,不如说是某种更本源的信息流。
这玩意应该只在阳神视角下才可能被感知,肉眼根本无法察觉,它甚至不是物质和能量,而是某种已经量子化的存在,永远在诞生与消亡之间反复循环,生生不息,永无尽头。
这就有些类似于【战神图录】,又有些像他的星海阳神,算是…另一种迥然不同的生命形态?
陆青衣若有所思,却也搞不太懂,但诸天万界这么多的体系,奇怪一点也很正常。
他便问道:“这就是777的本源?”
绫波丽微微点头。
陆青衣便又道:“你打算怎么做?带它走?去找那个什么天帝?”
“不。”
绫波丽摇摇头,语气平稳,“这里就是他的终点了,也只有这样,生命之树才会枯萎。”
陆青衣闻言,看了看那棵巨树。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这鸟树已经到他都要仰望的地步了,新的枝丫不断炸裂而出,铺天盖地,根系已蔓延至视野尽头。
照这个速度,恐怕用不了半个时辰,整个中原都会被它吞没。
陆青衣问道:“要怎么做?”
绫波丽闻言,那张向来没有表情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意,“你知道怎么做的,也只有你有这个能力,我不能把他交给天帝。”
陆青衣默然,当然知道绫波丽指的是什么。
自然是《练气诀》,在天龙世界,扑街魔头…或者说10086就是这么被他搞定的,具体是什么原理就很难说了。
现在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也没什么好犹豫的,但陆青衣还是道:“都这个时候了,你们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绫波丽摇了摇头,低声道:“没什么好说的了,作为失败者的我们,已经苟活太久了。”
她都这么说了,陆青衣还真不好逼迫她,只能道:“我会记得你们的。”
绫波丽闻言,将怀中的金色数据流抱得更紧了一些。
光团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颤动,却没有声音传来。
绫波丽忽然道:“谢谢你,我见过你的家人,她们是很好的人。”
“啊?”
陆青衣一怔,但绫波丽似乎没有再说的意思,他也只能叹了一声,手掌泛起清光,缓缓合拢。
掌心的光团在指尖收拢时炸开一片绚烂的金芒,并不炽烈,却璀璨到了极点,仿佛这世间所有的光都被浓缩进了方寸之间。
光芒之中,绫波丽的身影与金色数据流融合在一起,逐渐模糊,最后化为无数细碎光屑,消散于无形,又似乎融入了他的身体。
也就在这一刻,天地之间骤然安静了。
正在疯狂扩张的参天巨树毫无征兆地停住了,宛如按下了暂停键,就这样停在了疯狂生长的半途,保持着最后一刻的姿态。
当第一道裂纹出现在树干表面,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裂纹以惊人速度蔓延,遍布整棵巨树的每一寸肌理。
巨树开始崩塌,主干自顶端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为齑粉,如一座通天塔在沉默中归于尘埃,一切都在无声中走向终结,仿佛这棵树从未活过,只是从虚无中来,又归于虚无中去。
当最后一截主干轰然沉入大地时,天亮了。
云层洞开,暗红色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褪去,不过几个呼吸,整片天空便从阴沉可怖的血色恢复了碧蓝如洗的本貌。
日光倾泻而下,明净得不像是真的,落在焦土之上,大地开始重新呼吸。
一株极不起眼的青草从焦土中探出头来,紧接着是第二株,成千上万株嫩绿的草芽同时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
这些草芽将原本焦黑龟裂的大地染成一片浅浅的绿,灌木随之抽条,树苗破土而出,不过片刻功夫,方圆百里便已覆上了一层新绿。
一切都在疯长,却不再是生命之树那般暴烈蛮横的生长,释放着被压抑太久终于迸发的生命力。
野花在草丛间绽放,藤蔓攀上新生的树干,鸟鸣声从不知何处传来,清越而自在。
一条溪流不知从哪道裂缝中涌出,绕过废墟,穿过新生的草地,潺潺流向远方。
焦土不复存在,废墟不复存在,连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都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泥土与青草的温润气息。
百丈金人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心,里面空空如也,最后一缕光丝早已散尽,连一丝余温都不曾留下。
陆青衣忽然有些惆怅。
“失败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