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滩上,即便陆青衣如此诚恳的一番话,居然还是没人当出头鸟,顿时让他不由感觉到一阵高处不胜寒般的寂寞。
毫无疑问,他这方才的移山填海,多少有些吓到这些‘宝宝’们了。
虽然他们此番渡海而来,本就有试探之心,以为是来拜个大码头,毕竟看看洛阳的下场,也没人觉得陆青衣会没有这个资格。
但拜码头也是有程序要走的,其中章程之多可谓人情的艺术,是一门深厚的学问来着。
但现在陆青衣没什么程序可言,直接挑明,在场之人大多都不是各自势力的一把手,但都身居高位,并非没有决策权。
可站出来‘建议’吧,万一“神仙”心里其实有人选呢?
别看着人家脸上客气客气,可万一只是客套客套呢?别等大家踊跃发言后,一个没注意,说错了几个字,不会被事后拉清单吧?
那真是死了也没处说理去!
可缩着不争,万一“神仙”是认真的呢?那岂不又是错失先机?
众人各怀鬼胎,纠结的很,再加上又实在不熟悉‘神仙’的性情,真就无一人肯先开口,都等着别人当出头鸟。
陆青衣不由好生失望!
终究还是梵清惠避免了冷场,毕竟身为慈航静斋斋主,历代以来为天下择主的使命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无论陆青衣动机为何,“选共主”这个命题本身就在慈航静斋的道统之上。
梵清惠道:“陆先生,贫尼有一事请教。”
陆青衣道:“但说无妨。”
梵清惠斟酌片刻用词,诚恳道:“不知先生所言‘中原共主’是何形式?如若只如武林盟主一般,调和各方纷争、仲裁是非曲直,想来也非难事。”
“但若另有深意,还需先生明示,否则诸位担心触怒先生,定是不敢言明心中所想。”
梵清惠一番话,虽然把天下群雄的地位摆得很低,但有不少人立刻点头,表示赞同。
他们其实也在琢磨这个,共主,到底是多大的“主”?
陆青衣坦然道:“什么武林盟主,又不是选黑帮话事人,我说的共主,就是中原未来的天子。”
此话一出,群雄虽说早有猜测,但陆青衣这般毫无遮掩地说出来,仍旧让人猝不及防。
这般改朝换代的大事,能这么轻易决定吗?感觉很儿戏啊!
梵清惠其实已经从单婉晶口中得知了此事,却也觉得陆青衣实在乱来,怎么能这么仓促呢?这事得考察很久的!
但形势比人强,梵清惠还是很清楚怎么应付这种事的,便道:“既是要选天子,便不可儿戏。”
“天子者,上承天命,下安黎庶。贫尼以为,至少须备二要:首重德行,天子当以仁德为本,方能泽被苍生,其次才具,须有经世济民之能,方可治理天下,如此德才兼备,方能长治久安。”
说到这,她顿了顿,见陆青衣并没有不悦的样子,反而听的饶有兴致,便才补充道:“此外,人选亦须有相应的势力根基与人望民心,否则名不副实,天下人不服,只怕反倒加剧纷争…”
梵清惠看了沉默不语的陆青衣一眼,有些担心他发飙,但还是道:“诸事皆须考量周全,仓促之间,恐怕难以定论,不如容贫尼先联络各方头领,缓些时日,再做计较如何?”
陆青衣此番威慑天下群雄的目的已经达成,其实并不着急一下办成。
内定这种事嘛,毕竟不太好公诸于世,太不讲究。
陆青衣虽然能一家家打到他们服气,但实在没必要,而且到处飞很烦人的,他还要忙着建设家园呢。
陆青衣便假惺惺道:“诸位觉得如何?”
这话头一抛,这些人终于不装死了,当即便有人抚掌附和:“梵斋主言之有理,选立天子乃是国之大体,确该慎重行事。”
又有人紧跟其后:“正是,此事牵连甚广,非一朝一夕可定,缓些时日方为稳妥。”
“先生心怀天下、立意高远,我等万分敬佩!只是兹事体大,最好还是让各方头领计议过后为好。”
“不错不错,事关社稷,急不得,真急不得!”
“不如依梵斋主所言,先议后定,我等无不遵从先生法令。”
陆青衣便道:“也好,既然大家已无争议,慈航静斋又专业对口,那便半月之后,再做定论。”
“这段时间,若是有事寻我,美仙可以全权代表我。”
单美仙微微一笑,道:“此事非同儿戏,诸位可从长计议,若不急着走,需日常餐食用度,可到码头寻我东溟岛之人,不过先说好,要自费。”
说着,她也不等众人反应,看向梵清惠,微笑道:“梵斋主若有急事,也可至东溟府寻我,我随时恭候。”
梵清惠双手合十,“多谢单施主。”
她自然知道单美仙这是给了她面子,让她更为自然的主导商谈。
陆青衣见这件事差不多了,便对师妃暄等几个熟人点点头,一手一个,带着单美仙母女拔地而起。
“走了。”
三人‘biu’的一下就消失了,留下满沙滩的人面面相觑。
但陆青衣这个横压当世的恐怖‘神仙’离开了,众人也算是不用再束手束脚。
当即便有人抢步上前,朝梵清惠拱手道:“梵斋主,敢问您与陆先生可是旧识?今日之事,先生可有私下交代?”
梵清惠尚未答话,又有人插口道:“正是!斋主既与先生相熟,想必知晓先生心意。这天子人选,先生心中可有属意之人?”
“诸位稍安勿躁,且听我一言。”
又有人挤上前来,正色道:“梵斋主方才所言德才兼备,不知这‘德’与‘才’究竟以何为尺?不知救济流民算不算德行?”
“对极对极!若论人望,洛阳遭难,我瓦岗义军开仓放粮,活人无数,这算不算民心所向,人望所在?”
“笑话,洛阳遭难,和你们瓦岗有何关系?再说你们连块正经地盘都没有,也敢妄谈人望民心?”
“你才是个笑话,杜伏威也不过江淮一隅,比瓦岗强到哪里去?”
“诸位莫吵!梵斋主不如直接说说,慈航静斋可有看重的人选?”
这话一出,众人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梵清惠身上,眼神热切得几乎要将她烧穿。
说起来,在场之人对陆青衣畏惧到了骨子里,他那移山填海、腾云驾雾的本领,让人连当狗的资格都不好意思开口讨要。
但梵清惠不一样,慈航静斋虽是白道领袖,但名声很好,性格稳定,主要还是凡俗中人,论武功论势力,还是可以理解的。
况且慈航静斋历代“代天择主”的传统,早已深入民心,他们不怕梵清惠,只想知道对于这个和陆青衣‘关系匪浅’的尼姑来说,自己有什么优势、该怎么出牌。
梵清惠却只是双手合十,神色平静如水,对周遭的七嘴八舌恍若未闻,侧身对身旁的师妃暄微微颔首。
师妃暄心领神会,无声退出人群,朝陆青衣消失的方向掠去。
李秀宁见状,若有所思,随即转身看向身后的李世民,郑重颔首。
李世民眉头微皱,同样心动,却还是低声道:“妹妹小心些,若事不可为,切莫强来。”
“二哥放心,我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