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头一跳,那个念头愈发压不住了。
窦氏快步迎上,本来满脸堆笑,刚走到近前,笑容却是一僵,鼻翼翕动两下,眉头便皱了起来。
“你喝了多少?”
窦氏退后半步,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一身酒气,熏得人能栽跟头,这副样子怎么见人?赶紧去换身衣裳,好生拾掇拾掇。”
李渊被劈头盖脸一顿数落,心道他这发妻近来管束倒是更严了几分,毕竟儿女个个是她生的,如今又有出息,底气自然足了。
不过老夫老妻几十年,这点事李渊也不至于放在心上。
李渊道:“何人这般郑重?”
窦氏闻言,脸上那点嫌弃登时被得意取代,压低声音道:“救咱家性命的恩人来了,眼下正在前厅和秀宁说话呢。”
李渊瞳孔一缩,当即激动道:“那还等什么?我这就去见…”
话没说完,胳膊便被窦氏一把拽住。
“急什么啊?”窦氏没好气道,“你先去换身衣裳啊,这样成何体统?”
李渊这才反应过来,便点头道:“也是,考虑不周了,待我收拾一番,立刻去…”
说着,就转身要走,窦氏却仍没松手。
“收拾完了也不许去。”
李渊一愣,不解道:“这又是为何?”
窦氏白了他一眼,语重心长道:“女儿眼下正和人家说话呢,你过去做什么?人家是来找秀宁的,又不是来找你的,你一个当爹的瞎起什么劲?”
李渊听了这话,顿时有些不悦,感觉女人真是头发长见识短。
当即板起脸,正色道:“李家今日的富贵,莫不是陆先生恩惠,他既然到此,我身为主家,若不亲自相迎,传出去天下人怎么看我李渊?简直不知所谓!”
窦氏听了,非但不怕,反而嗤的一声笑了出来,讥讽道:“你这一肚子盘算,真当我看不出来?无非就是想过去巴结讨好,看看能不能从人家嘴里再讨几句话,最好是换个人选,是吧?”
李渊脸色一正,嘴上却不肯认:“瞎说什么…”
“省省吧。”
窦氏打断他,语气忽然软了几分,劝道:“老头子,我跟你说句心里话,咱们现在这样,已经是顶好的了。”
“世民能成事,是人家的机缘,也是他的本事,建成虽不得志,但也是咱们儿子,往后富贵少不了,总会释怀。”
“现在你去搞东搞西,只能白白惹人嫌恶,我看人家是不会答应的,否则当初何必越过你这个当老爹的直接选世民,分明就是没看上你。”
“你就别操心了,再说人家就是答应了,你都能成,那你让建成和元吉怎么想?以后这个家得乱成什么样?”
李渊刚刚还觉得她说的有理,听到后头就有些恼怒,不满道:“什么叫我都能成?这个家这么多年不是我撑起来的?再说我才是他们老子,我…”
窦氏打断道:“你是老子,我还是老娘呢!我这一辈子就这一个女儿,若她的事能有个着落,我就是闭了眼也无憾了,你要是敢捣乱,老娘跟你拼命!”
李渊听得心头微堵,竟一时无言以对,虽觉得媳妇说在理,但仍旧有些不甘。
窦氏见他不吭声,也知道丈夫这段时间郁郁寡欢,便柔声劝道:“再说,人家是来做客的,答应了我会留些时辰,你急什么呀?凡事都得有章程地来,慢工出细活。”
“这样,你亲自安排,把晚宴备得丰盛些,人家感受到诚意,话也好说些不是?岂不比你着急忙慌,什么都不准备就去招人嫌弃的好?”
李渊闻言,仔细一想,不禁微微点头。
窦氏这话说得在理,自己若急赤白脸地凑上去,反倒落了下乘,主要还是他真没拿得出手的东西啊!
想通这一节,李渊便要去准备,只是走了两步,却又顿住,回过头来,面上带着几分犹豫,低声问道:“夫人,你没诓我?秀宁的事…真有戏?”
窦氏一听这话,脸便垮了下来。
“你看看我。”
李渊一怔,上下扫了自家夫人一眼,莫名其妙道:“看你什么?”
窦氏更加不悦,把脸往前凑了凑:“就你还习武之人呢,耳聪目明去哪里了?你仔细看看,仔细看!”
李渊被她这么一逼,不得不凝神细看。
这一看,他才觉出不对来。
窦氏今年都快五十了,操持家务半辈子,又是几个儿女的生母,虽保养得当,却也掩不住鬓边白发、眼角细纹。
尤其是近两年身子骨愈发不好,气短乏力,面色蜡黄,一到阴雨天便咳个不停,府上常年备着参汤药罐,名医请了一拨又一拨,都说是积劳成疾、元气亏损,只能慢慢养着,根治无望。
可眼前的窦氏,白发还是那些白发,皱纹却少了许多,整个人的精气神截然不同了,双眸有光,说话中气十足,方才拽他胳膊那一下也劲道不小,哪有平时半点病恹恹的模样?
李渊心中一动,伸出手,指头搭在窦氏腕脉上,内力微微一吐,沿着她经络探查而去,顿时大吃一惊。
窦氏体内经脉通畅,气血充盈,生机勃发,五脏六腑如枯木逢春,哪还有半分沉疴旧疾的痕迹?
这般气象,莫说五十,说是三十也有人信。
李渊奇道:“发生什么事了?”
窦氏心中暗爽,脸上却故作矜持,将手腕抽回来,淡淡道:“人家带的随手礼,你想想啊,人家若没那个意思,犯得着对我一个老太婆这般客气?我这张老脸值几个钱?”
李渊顿时喜上眉梢,脱口而出:“原来如此!还是夫人想的通透!”
窦氏白了他一眼,得意道:“还用你说?没戏人家能一口一个伯母叫得那般亲热?没戏人家能老老实实坐那儿陪我唠家常?”
李渊连连点头,觉得太合理了。
他搓了搓手,方才那点不甘心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期盼。
若女儿真能跟陆青衣走,那李家与仙人之间的关系便从“施恩”变成了“结亲”,待遇可是天壤之别。
窦氏见他还杵在原地,催促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做事,回头宴席上若出了差池,别说女婿,我这张老脸都没处搁。”
“好好好!你说了算。”
安抚完李渊走后,窦氏也准备忙自己的,但当她安排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居然又有侍女来禀报,又有客人来了。
“什么?!独孤家的小丫头也来了?”
这怎么好事都赶一起了?
窦氏感觉时机有些太巧,便放下手头的功夫,准备给自己女儿好好的打个助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