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别糟践头发,为师当年是放下了才剃发,你还没放下,剃发无用。”
师妃暄不说话了,苦着一张脸。
梵清惠见说服了她,便重新拾起经书,只是刚翻到方才那一页,她忽然想起什么,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陆先生去哪里了?”
师妃暄一怔,面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巴蜀。”
梵清惠翻页的手微微一顿,长长的“哦”了一声,思索片刻,仿佛自言自语般道:“也好,你们还能有个伴。”
“……”
师妃暄出了禅院,步履不疾不徐,心头却仍有些发堵。
师父那番话,听着是开解,细想却是模棱两可,分明就是让她随波逐流、听天由命。
可她能听天由命吗?
师妃暄自小便被当作慈航静斋下一代斋主培养,十几年来,心中装的无非两件事:辅佐明主,安定天下。
如今李世民大势已成,魔门七零八落,慈航静斋的千年使命眼看便要功德圆满,她这个传人却在此时跟一个男人跑路?
那她成什么了?这和她规划的人生区别太大了…
师妃暄越想越不是滋味,脚步也慢了下来,不知不觉已行至自己斋院所在的石径。
两侧翠竹成荫,风过处飒飒作响,倒与她此刻纷乱心境颇为相衬。
忽然,前方石径转角处走过一道修长身影,身着月白武士服,腰束银丝锦带,长发高束,身姿挺拔。
师妃暄一眼认出此人,脱口道:“傅姑娘?”
那人闻声回头,露出一张明艳中带着几分英气的面容,正是高句丽剑客傅君婥。
傅君婥见是她,面上浮起笑意,拱手道:“师姑娘,许久不见。”
她这拱手礼行得利落潇洒,配上那一身白衣劲装,更显英姿飒爽。
师妃暄双手合十还礼,心中却犯起嘀咕:傅君婥怎会在此?
两人也算熟人了,简单寒暄几句,师妃暄还是直奔主题:“傅姑娘怎么来这了?”
傅君婥道:“我是来送文书的。”
“文书?”
师妃暄一怔,不明所以。
傅君婥便道:“我和两位妹妹说服了国主,从此,高句丽愿向中原称臣,去帝号、奉正朔、岁岁来朝。”
高句丽居然直接称臣了?
师妃暄心头一震,这可绝非小事。
高句丽虽然是个小国,却是盘踞辽东数百年,因为天高皇帝远,自魏晋以来便时附时叛,一直是中原王朝的大隐患,很难处理。
师妃暄不由道:“可是高句丽的国主的意思?”
傅君婥闻言,迟疑了片刻,还是道:“正是,国主与朝中重臣皆已签署用印,上有国玺,下有群臣联名,我此番便是要将这文书郑重交予慈航静斋,代为保管。”
师妃暄不解道:“这是何意…”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便想通其中缘由。
如今中原尚无天子,李家虽已占据半壁江山,李世民也风头无两,但毕竟还未正式登基。
若是送去李府,李渊现在无官无职,就一个关中军阀,受此国书名不正言不顺,于国不利,其他势力也是同样的道理。
送去李世民军中也不合适,他不登基就永远是个儿子,现在也是打着李渊的名头做事。
算来算去,好像还真只有慈航静斋比较合适,毕竟是‘中立组织’,也有良好的群众基础,可以服众。
傅君婥这时又道:“我打算请梵斋主代为收存,待中原天子即位后,再行正式的外交大典,届时遣使团来此,正式建立两国邦交。”
师妃暄听得连连点头,却又忍不住道:“何不等到中原事了,再行称臣?”
傅君婥闻言,那张英气勃勃的脸上竟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赧意,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摩挲了几下,似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她才低声道:“因为我和姐妹们……打算前往蓬莱,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趁现在还有些影响力,先把事开个头。”
师妃暄闻言,顿时面色有些古怪,不知说什么是好。
傅君婥倒是很快就恢复从容,只是语气仍带着几分无奈:“师姑娘有所不知,我高句丽国主虽签了称臣文书,但朝中并非铁板一块,不少大臣只是迫于形势,心有不甘。我和妹妹们在高句丽还算有几分薄面,可一旦我们走了,那些人怕是会翻脸,做些蠢事出来。”
“但有这国主亲笔、群臣联名的臣表在此,便是他们想反悔,也没那么容易。文书虽不一定能止息兵戈,至少也能让中原师出有名,更让高句丽那些摇摆不定的臣子有所顾忌,不敢乱来。”
说到这,她叹了口气,“只要能为百姓多争几年太平,我们也算没有辜负师父的一片苦心。”
师妃暄听罢,双手合十,郑重道:“傅姑娘与令妹深明大义、心存苍生,妃暄由衷敬佩。此等壮举,当为天下表率。”
傅君婥却摇了摇头,面上掠过一丝愧色:“师姑娘言重了,我只是个叛徒,不过是用武力威逼国主,实在当不起这等赞誉。”
“但杨广几次东征,辽东已是十室九空、民不聊生,眼下中原王朝如日中天,指日可定,若是再起战端,苦的只有两国百姓。高句丽...已经经不起再有战事了。”
“我傅君婥只是一介武夫,只会搏命斗武,比不得家师学识渊博,实在做不了太多,只能尽力而为。”
师妃暄听得连连点头,眼神中满是欣慰。
昔日她初见傅君婥时,只觉此女剑法凌厉、性情刚烈,是高句丽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
如今再看,这女子心中所装,早已不是一剑一人的胜负,而是家国百姓的存亡。
如此胸襟,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气氛渐渐从方才的凝重转为轻松。
傅君婥忽然冷不丁道:“对了师姑娘,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蓬莱?陆先生有和你说过吗?”
师妃暄本来还挺开心,闻言很是无奈。
不是,这个问题为什么要问她啊?
她只能郑重道:“傅姑娘说笑了,贫尼是出家人,应当是不会去…”
话未说完,傅君婥已经摆了摆手,笑道:“那怎么可能?你不知道算了,我自己问吧。”
“……”
师妃暄看着傅君婥那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心头顿时一阵无力。
她真的是尼姑啊!为什么所有人都是一副本该如此的表情?
师父是这样,陆青衣是这样,连傅君婥也是这样!
师妃暄忽然有些怀疑,难道她看起来真是个不正经的尼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