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泰等烟散了些,提刀冲进去。
舱里躺着四五个人,有的还在抽搐,有的不动了。最里面,一个穿着体面外套、留着两撇胡子的荷兰人,正哆哆嗦嗦地往桌子底下钻,可能是个船长。
赵泰也不客气,三两步上去就是一刀,直接结果了!
这时候,西边炮台方向,传来几声爆炸,轰隆轰隆的,地面都抖了三抖。接着,是几声火枪响,然后,就安静了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佟多隆浑身是血,从仓库那边跑过来,手里提着个人头,血还滴答滴答往下滴。
“爵爷,炮台拿下了!”他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八个炮,全他妈是废物,药子儿都潮了。守军二十一个,宰了十九个,跑了一个,抓了一个。这脑袋是守将的,老子亲手砍的!”
他把人头扔在地上。人头滚了几圈,脸朝上,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赵泰看了一眼,点点头:“干得好。把炮调过来,对准王宫。”
“是!”
......
几乎是港口第一声枪响的同时,万丹王宫偏殿里,也乱了。
苏丹阿贡正和几个大臣还有东印度公司的使臣说话,说的是明日开始,对华人商船加税的事。财政大臣在算账,说加三成,一年能多收两万两。港务官陈老爷在边上听着,脸白得像纸,可不敢说话。
然后,就听见港口方向,砰一声响。
像是放炮,又不全像。
殿里静了下。苏丹抬起头,侧耳一听。
接着,又是几声,砰砰砰,连着响。然后,喊杀声就起来了,顺着风飘过来,隐隐约约的,可那声音不对,不是平日里打架斗殴的动静。
“怎么回事?”苏丹问。
没人知道。
一个侍卫跑出去看,过了一会儿,连滚爬爬地回来,说话都结巴了:“陛、陛下!港口!港口打起来了!是、是那三条西班牙船,他们、他们见人就杀!”
“西班牙人?”财政大臣愣了,“他们疯了?”
“不是西班牙人!”那侍卫脸都绿了,“他们、他们换旗了!是大明的旗!黄色的,上面有日月的那个!”
殿里一下子死静。
苏丹手里的杯子,啪嗒,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热茶溅了他一脚,可他没感觉。他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一万只苍蝇在飞。
大明?怎么可能是大明?大明天朝一向好糊弄得很,也不管南洋的事儿,最多就是要个宗主的名分。现在怎么、怎么也学坏了?学会杀人放火,还伪装成西班牙人进港搞偷袭!
这也太不讲武德了吧?
难道这个大明……是假的?
“快!关宫门!调卫队!守住!守住!”他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得变了调。
可已经晚了。
殿外传来脚步声,很重,很急。不是一个人的,是一队人的。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咔,咔,咔,像是踩着人的心窝子。
然后,门被推开了。
一大群人,从门外走进来。
领头的是个年轻人,三十来岁,瘦高个子,穿着身飞鱼服,腰里挎着绣春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扫过来,冷冷的,像刀子。
他身后跟着一群彪形大汉,也都是飞鱼服,按着刀柄,腰带上还插着燧发枪,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看着殿里的人,像是在看一堆死人。
“你、你们是谁?怎么敢擅闯……”财政大臣壮着胆子喊了一句。
那年轻人没理他,径直走到殿中间,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东西,展开。
是圣旨。
“万丹国主阿贡,接旨。”
他说的是汉语,声音不大,可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丹愣愣地看着他,没动。他听不懂汉语,可那卷明黄色的绸子,他还是认识的。去年,郑芝龙也派了人来,也拿着这么一卷东西——是来要饭(要贡米)的,他就让人弄了几百包大米打发了。
难道给少了?
通译连滚爬爬地过来,跪在地上,哆嗦着翻译。
那年轻人开始念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万丹蕞尔小邦,受天朝册封,世守其土,本当谨修职贡,永固藩篱。奈何近年,阴结红夷,背弃天朝,擅开边衅,掠我商民,罪在不赦……”
通译一句一句翻,翻得满头大汗。
苏丹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他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大明变坏了,不讲武德,搞偷袭,还往我头上按罪名,真是太可恨了!
“……今特遣锦衣卫指挥佥事沈炼,宣谕尔国。限尔即刻驱逐红夷,缚献其使,缴械输诚。若执迷不悟,天兵一至,齑粉无遗。钦此。”
沈冶炼念完了,合上圣旨,看着苏丹。
殿里死静,一帮万丹人都无语了。
说好的,要执迷不悟,天兵才来!
我们还没执迷呢,你们的天兵怎么就来偷袭了?大明现在那么坏了吗?
荷兰使者范·德·霍文,这时候站了起来。他是个红脸胖子,留着两撇翘胡子,穿着丝绸外套,肚腩挺着。他走到殿中间,指着沈炼,用荷兰话哇啦哇啦说了一通。
通译脸色更难看了,结结巴巴地翻:“他说……他说你是假的,大明皇帝不会下这种旨意。他说东印度公司有战舰,有火枪,你们敢动万丹,就是和荷兰开战……”
沈炼静静听着,等他说完。
然后,沈炼开口了,还是汉语,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狂犬吠日,聒噪!”
他说完这句话,右手抬起来。
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短铳。铳管很短,黑乎乎的。
他抬起手,对准荷兰使者。
范·德·霍文愣了,他没想到这人敢在万丹王宫里动兵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沈炼没给他机会。
砰!
一声巨响,在殿里炸开。
铳口喷出火光,白烟腾起。铅子儿从铳管里飞出去,打在范·德·霍文胸口。他整个人往后倒,撞翻了椅子,摔在地上。胸口一个血窟窿,汩汩往外冒血。他眼睛瞪得老大,看着沈炼,嘴巴一张一合,可发不出声音。
血很快就流了一地。
殿里更静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丹看着地上那摊血,看着那个还在抽搐的荷兰人,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炼把短铳收起来,插回腰里。他走到苏丹面前,看着他。
“陛下说了,顺者,可保宗庙。”沈炼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可每个字,都像冰锥子,扎进苏丹耳朵里,“逆者,与此獠同例。”
他顿了顿,继续说。
“港口红毛,已清理干净。现在,该苏丹殿下做出选择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殿外。殿外,天已经全黑了,可港口方向,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映红了。喊杀声,惨叫声,顺着风飘过来,越来越清晰。
“是跪着生,”沈炼看着苏丹的眼睛,一字一句问,“还是躺着死?”
通译翻完这句话,整个人瘫在地上,尿了裤子。
苏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发干,发不出声音。他转过头,看殿里的臣子。财政大臣低着头,浑身发抖。港务官陈老爷也低着头,可嘴角,好像抽了一下。那几个老阿訇,闭着眼,手里的念珠捻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
没人看他。
没人敢看他。
苏丹又转过头,看地上那摊血。血还在流,慢慢漫开,漫到他脚边。
他慢慢站起来,腿软,晃了一下,扶住桌子。他绕过那摊血,绕过那个还在抽搐的荷兰人,走到沈炼面前。
然后,他弯下腰,躬下身。
这是臣子见君王的礼。
“万丹……”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愿遵天朝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