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朱慈烺坐在崇祯左手边,下头依次是卢象升、杨嗣昌、牛金星、孙传廷、洪承畴,最末位是礼部尚书黄宗羲。七个人围着一张紫檀木圆桌,桌上摆着几样早点:热干面盛在青花大碗里,芝麻酱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豆皮金黄焦脆,面窝炸得鼓鼓的,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米酒,甜香四溢。
可没一个人动筷子。
崇祯倒是自在,拿筷子夹了块豆皮,咬得咔嚓响:“都吃啊,愣着干什么?这可是朕特意吩咐御膳房做的,尝尝,跟咱们北京的味儿不一样。”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太子先动了筷子。他一动,下头的人才跟着勉强夹了一两口。
“慈烺啊,”崇祯吃了两口,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老三那封信,你带来了吧?”
朱慈烺赶紧放下碗,从袖子里掏出封信:“回父皇,带来了。”
“念念,”崇祯端起米酒,小口抿着,“给诸位阁老、部堂都听听。”
“是。”
朱慈烺清清嗓子,开始念。信是朱慈炯从天津卫发来的,写得挺细。先是说北京到天津这一路上,棉田越来越多了,麦田反倒少了。接着写了个老汉,原本是自耕农,三十亩地,日子过得还行。可这几年,从辽东、南洋过来的麦子多了,麦价跌得厉害,老汉种麦子不划算,就把地卖给了一个姓陈的大户,自个儿给大户当佃农,改种棉花了。
再往下,是写天津卫里的棉纺织工坊。那些失了地的农民,有一小部分进了城,在工坊里当织工。工钱不多,可好歹有口饭吃。可前些日子,有个姓曹的侨商,从南洋带回来一种“水转大纺机”,说是能顶几十个女工。这下可好,工坊里的织工们都慌了,生怕饭碗被砸,三百多号人把曹家的机行给围了,要砸机器。
信的最后,朱慈炯说他已经把事儿平了,可这事儿没完——那水转大纺机就摆在那儿,今天不推广,明天别人也会造。这口子一开,往后得有多少织工没饭吃?
朱慈烺念完了,把信折好,放回桌上。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外头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崇祯又端起米酒,喝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问:“诸位,以为如何啊?”
......
六个人,包括太子,都把筷子放下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知道,这顿早饭是吃不踏实了。
黄宗羲第一个开口。他是礼部尚书,年纪最轻,脑子也最活泛,知道这种时候得先说话,说错了也比不说强。
“皇上,”他站起身,躬身道,“臣以为,这事儿的主因,还在‘谷贱伤农’四个字上。古已有之,非独今日。只是我朝这些年,只盯着粮价高、粮食少的时候,开仓平抑,设常平仓,却从没想过,粮食多了、贱了,也是个麻烦。”
他一引头,话匣子就打开了。
杨嗣昌捋了捋胡子,接话道:“黄部堂说的是。臣看,这事儿根子还在辽东、南洋那边过来的粮食太多了。这两年风调雨顺,辽东那边开垦出来的地,一季能打两季的粮。南洋更不用说,稻子一年三熟,跟不要钱似的往咱们这儿运。粮价能不跌吗?”
“杨阁老的意思是,要限制粮食进入北直隶?”牛金星插了句嘴,眼睛瞟了瞟崇祯的脸色。
“不限制怎么办?”杨嗣昌叹了口气,“咱们大明两京一十四省,农户何止千万?粮价再这么跌下去,得有多少人破产,多少地落到大户手里?到时候,只怕......”
他没说完,可意思都明白。
孙传廷却摇头:“限制进口,说得轻巧。辽东、南洋那边的百姓怎么办?他们种出来的粮食,不卖给咱们,卖给谁去?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洪承畴一直没吭声,这时候才慢悠悠地说:“要臣说,根本还是得抑制兼并。朝廷这些年,在海外是开疆拓土,可根本还在两京一十四省。这儿的田要是都落到大户手里,农户都没了地,全成了佃户或者流民,那才是动摇国本。”
卢象升点头:“洪阁老说的是。可抑制兼并,谈何容易?太祖高皇帝那会儿就定过规矩,可到了如今......”他苦笑一声,没往下说。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小半个时辰。
崇祯一直听着,没插话,偶尔端起米酒喝一口,或者夹一筷子豆皮,吃得慢条斯理的。
等都说完了,他才看向太子:“慈烺,你说说。”
朱慈烺站起身,躬身道:“回父皇,儿臣以为,诸位阁老、部堂说得都有道理。常平仓要设,从南洋、辽东来的粮食要控制,兼并更要抑制......另外,那水转大纺机,儿臣以为也不能立即推广,得从长计议,看看能不能想个稳妥的法子,既用了新机器,又不让织工们没饭吃。”
他说完,坐下了。
暖阁里又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崇祯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