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芝豹这时候插话了,他摆弄着茶具,头都没抬:“护国公,英格兰在北美,不止弗吉尼亚一块地儿吧?新英格兰那边,就没圣公宗、没天主教徒、没保王党了?要是……我说要是啊,有人把逃到法国的查理二世,往新英格兰一送……”
他抬起眼皮,看了眼克伦威尔:
“您说,北美会不会冒出个新英格兰王国?”
克伦威尔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阎应元心里有数了。这事儿他们在伦敦就推演过——弗吉尼亚收不回来,新英格兰再一乱,那克伦威尔这护国公,也就土头灰脸了。而且,弗吉尼亚那块地对克伦威尔来说,其实也没多重要,这是个面子问题,关键是他这个英格兰护国公丢不起那个人。
瑟罗凑到克伦威尔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声音很小,但会客厅静,阎应元隐约听到几个词:“情报……迁移……确实有人……”
克伦威尔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重新点了支雪茄,抽了一口,烟雾缭绕里,那张脸看不真切。
阎应元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护国公,”他开口,声音缓和下来,“咱们说点实在的。北美那些个殖民地,隔着一片大洋,天高皇帝远。从长远看,哪个不想自立门户?您现在能压着,是因为仗刚打完,您威望高。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
他顿了顿,看克伦威尔在听,继续说:
“与其一点一点失控,不如趁早,给它们个名分。让它们成独立的主权国,或者自治领,再跟英格兰组成共君联盟——国王还是您家那位,也可以让您儿子当,实际控制权还在您手里,该拿的经济利益,一分不少。这么着,面子里子都有了。”
朱慈炯接着话头,笑着对克伦威尔说:“就比方说美利坚王国,还有郑国,就是这么个路子。护国公,您要是真对弗吉尼亚用兵,那得先在新英格兰布防吧?到时候新英格兰那些圣公宗、天主教徒、保王党,一看您把新模范军调来了,还不得往美利坚跑?跟您说,这两年,从新英格兰跑过来的人,可不少啊。”
克伦威尔没吭声,只是抽烟。
阎应元最后加了把火:“护国公,我这儿有个方案,双赢的——对美利坚好,对大明朝好,对您克伦威尔家......也好。”
“说。”克伦威尔吐出个字。
“搁置争议,分别建国,”阎应元一字一句,“把能确定的疆界先定了,主权明明白白。有争议的地儿,先模糊着,以后慢慢谈。弗吉尼亚那边,美利坚实际控制的地盘,主权归美利坚。可英国商人在那儿的生意照做,关税……可以商量。新英格兰那边,您要是愿意,可以给它个自治领的地位,让它自己管自己,只要名义上尊英格兰国王就行。如果想更进一步,直接搞个新英格兰王国或大公国,大明、郑国、美利坚国也都承认。”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
“这么一来,弗吉尼亚的事儿了了,新英格兰也稳住了。您不用派一兵一卒,不用花一分军费,该拿的钱照样拿。而且……”
阎应元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而且这么操作下来,北美大陆上,可就不止一个美利坚王国了。有新英格兰国,将来可能还有新法兰西国,新尼德兰国……大家互相看着,互相防着,谁想一家独大,都难。谁都得仰仗背后的母国。这局面,对谁最有利?”
他没明说,但意思到了。
对谁最有利?对那群在背后操盘,隔岸观火,随时可以下场当裁判的人们最有利。
克伦威尔又点燃一支雪茄,一边吸一边思考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阎应元,看了好一会儿。
“阎大人,”他说,“您这算盘,打得可真精。”
“不敢,”阎应元拱手,“都是为了少死人,多发财。”
会客厅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座钟的滴答声,一声,一声,敲在每个人心上。
窗外,利物浦港的海风吹过,带着一点海的味道和远洋船的气味。
这片风从北大西洋来,还要往西南方向的大西洋而去。
而桌上这几个人,就在这间会客厅里,决定着那片海对面,一整片大陆的命运。
克伦威尔终于开口。
他说:
“细则......我们要如何搁置弗吉尼亚的争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