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进奉安祠到现在,快一个时辰了。里头一点动静没有。鸡汤的香味儿倒是飘出来过一阵,勾得人肚子叫。后来没声了,想是吃完了。可吃完怎么还不传唤?
莫非……大皇帝不满意?
伊达纲村喉结动了动。他想起那两个闺女。伊达绫和伊达彩,都是一门众里精挑细选出来的,模样、身段、教养,都没得挑。汉语是特地请明国商人教的,诗文也懂些,规矩也学全了。
该不会……大皇帝不好花姑娘?早知道再准备两个小姓......
正胡思乱想,里头传来脚步声。木格子门拉开,郑茶茶探出身子:
“伊达藩主,陛下传见。”
伊达纲村浑身一激灵,赶紧应了声“哈依”,手撑地想站起来——跪久了,腿麻,踉跄了一下。茶屋孙四郎忙伸手扶了一把。
两人脱了鞋,弓着身进了和室。
崇祯还坐在那儿,矮桌没撤,汤钵空了,鱼也吃光了,就剩点菜叶子。他手里端着个茶碗,正慢悠悠喝着。
伊达纲村不敢抬头,跟着茶屋孙四郎走到屋子当中,“噗通”一声跪下去,额头抵着榻榻米:
“小藩藩主伊达纲村,叩见大皇帝陛下。陛下板载,板载,板板载。”
茶屋孙四郎也跟着跪下去,说的却是汉语:
“小人茶屋孙四郎,叩见陛下。”
崇祯“嗯”了一声,放下茶碗。郑茶茶跪坐在他侧后方,低声把伊达纲村的话翻译了。
“起来吧。”崇祯说。
伊达纲村又磕了个头,才爬起来,还是不敢抬头,眼睛盯着榻榻米的缝。
“抬起头,让朕瞧瞧。”崇祯又道。
伊达纲村这才慢慢抬头。他看见崇祯了——六十出头的年纪,头发白了一半,可脸色红润,眼神锐利。穿一身月白绸常服,随意得很。可坐在那儿,就有股说不出的威势,根本不是德川将军能比的。
“多大年纪了?”崇祯问。
郑茶茶翻译。伊达纲村忙答:
“回陛下,小藩今年二十。”
“二十……年轻啊。”崇祯点点头,手指在矮桌上轻轻敲了敲,“仙台藩,七十万石了吧?”
“是。托陛下洪福,如今是七十万石。”
“洪福什么,”崇祯笑了,“那是你们伊达家自己挣的。松岛湾这八万石,是茶屋家缴的,又不是朕赏你的。”
伊达纲村心里一紧,忙道:
“松岛湾能有今日,皆乃天朝所赐。小藩唯尽心竭力,为天朝屏护东北海疆,凡有倭寇、西夷叵测之事,必星夜驰报,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说得急,郑茶茶翻译得也快。崇祯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头却转了转。
这话说得漂亮。
“为天朝屏护东北海疆”——这是要给大明当看门狗啊。
可大明好像……没给仙台藩喂过狗粮吧?
不过这个仙台藩还是挺重要的,今后随着郑国的淘金热,松岛湾的重要性会越来越高......另外,在日本国内多扶植个代理人也不错,反正也不费什么,德川家难道还敢打大明罩着的走狗?
伊达纲村跪在那儿,心里头那根弦越绷越紧。额头上的汗又冒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痒痒的,可他不敢擦。
他方才那番话,是原田宗辅教的。原田说,大明皇帝什么珍宝没见过?要表忠心,就得说实在的。屏护海疆,通报消息——这是藩主的本分,也是大明需要的。
可大皇帝不吭声。
是嫌不够?还是……压根看不上?
正七上八下,忽然听见崇祯开口了:
“茶茶,拿文房四宝来。”
郑茶茶应了声,起身去外头。没一会儿,端来个托盘,上头摆着笔墨纸砚。
崇祯挽起袖子,拿起笔,蘸饱墨。伊达纲村赶紧往前跪了半步,双手接过郑茶茶递来的铺了宣纸的小桌子,高高举过头顶。
崇祯提笔,落下。
四个大字:
“忠顺可嘉。”
笔力遒劲,墨色饱满。写罢,他放下笔,从怀里摸出个小印,哈了口气,在纸角一摁。
“崇祯御笔”。
伊达纲村放下桌子,双手捧起那幅字,手都在抖。
他认得汉字。忠顺可嘉——忠顺,可嘉。
大明皇帝的墨宝。
大明皇帝的肯定。
有了这个,江户那边谁敢动他?酒井忠清算什么?幕府老中们算什么?
他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可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后只重重磕下头去,额头砸在榻榻米上,“咚”一声闷响。
崇祯看着他,笑了笑,挥挥手:
“去吧。好好当你的藩主。”
伊达纲村又磕了三个头,才捧着那张纸,倒退着出了和室。茶屋孙四郎也跟着退出去,临走前看了崇祯一眼,眼神里全是感激。
木格子门拉上。
和室里静下来。崇祯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这才摇摇头,对郑茶茶和玛丽亚笑道:
“这伊达家……是想给大明当狗啊。”
郑茶茶抿嘴笑:“那陛下收不收?”
“收啊,”崇祯把茶碗放下,往后一靠,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自带狗粮的狗,为什么不收?”
玛丽亚没太听懂“狗粮”是什么意思,可见崇祯心情好,也跟着笑。她拿起团扇,又轻轻扇起来。
海风吹进来,带着咸味儿,也带着远处码头上蒸汽船的汽笛声。
崇祯眯着眼,心里头那点晕船劲儿,好像全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