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
伏牺呢喃着这个名字,有恍惚,有不敢置信,也有着想要嚎啕大哭的冲动,但是那种倔强的秉性却让他又一次地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只是伸出手,抓住青袍的衣领,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周衍微笑着颔首,他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了因果的流转,此刻此身和天地之间的因果浓郁程度,已经是彻底不需要伏羲手中的因果法则,就足以掌握和学会因果之力的级别了。
再进一步,近乎于都要凝练成型了。
很好很好,伏羲啊伏羲。
哪怕是不需要你,我也可以掌握到因果了!
没想到吧!
不知道等贫道回去之后,你会是个什么样子的反应啊。
呜呼哈哈哈哈,我一直都想要看到你那副表情啊!
周衍用力握合了手掌,他倒也不是不知道自己现在正遇到很大的麻烦,但是事到如今,那能怎么办呢?说来说去,那也就只好是苦中作乐,无可奈何。
雷泽部的联军还想要逞威风,但是此刻四方的这些太古的凶兽神魔,实在是太过于强大,这个男子展现出来的气焰又是过于从容之中的强大,一时间他们不敢正面掠其锋芒。
周衍见这些雷泽部诸神国部族联军已经知难而退,只下令让那些之前被他打败后臣服下来的大凶镇守看着他们,而后给那少年郎疗伤,赞许道:“不过,能够和他们打到这个程度,你已经很不错了。”
“我难得来一趟,也该看看你这国度当中的成员了。”
周衍微微侧眸,袖袍翻卷,气度从容不迫,却有着一种说不出震慑之气,那些个之前还敢对于伏牺,他妹妹用些心机手腕的这些部族大巫们,在这刹那,却像是没有了之前的那些威风和底气,一个个的犹如丧家之犬,各个狼狈恐惧。
周衍拉着他一路往内走,伏牺注意到,之前那些看着自己带着戏谑的目光,此刻却只是带着恐惧和敬畏,他不自觉就抬起头来了,而后发现,这原本会给他带来巨大压力的部族街道,像是一个并不大的沟壑。
“抬起头来,不要怕。”
温和的声音传来。
伏牺看着前面的背影,看着周围两侧的大巫们齐齐退避开来,脸上带着惊惧之色,周衍并不回头,道:“都已经看过了四方,见过了天地,怎么,低下头来,还会被脚下的一点泥丸绊倒吗?”
“放松些,眼界要广大些。”
伏牺用力点了点头,呼出一口气,将这身上的青袍穿好,就落后半步,亦步亦趋跟在了周衍的身后行去,外来的威胁被打败了,而部族内部的这些老贼们,也都已经失去了胆气,本来是打算和周衍去看他的妹妹,只是前面却忽然有一个老者拦住了道路。
那个老者身穿兜帽,白发都已经有些枯萎,犹如杂草一样,脸上密密麻麻的,满是皱纹,道:“牺……,不,羲,是你的母亲,尊神,想要见一见这位……太山而来的强者。”
周衍的脚步微顿了一下,看到那个少年郎脸上的神色也同样复杂,所以知道,这个少年郎对于这位创造了他和其妹妹的神灵,心中的感官恐怕并没有那么单一,伏牺微微点了点头,周衍沉吟了下,道:“好。”
“老夫,倒也想要看看,这位神灵如何。”
“前方带路吧。”
这一番话说的并不那么的恭恭敬敬。
但是老巫祝也没有半点想要挑毛病的胆量和胆气,只是道:“请随我来这一方……”周衍拍了拍伏牺的肩膀,从容地跟着这老者去走,他现在的修为和境界,已经是极高极高。
和帝俊的论道虽然并不那么愉快,但是收获却是丰厚的。
再加上对于时间权柄的掌控,对于因果的强感应,此刻的周衍在单纯的数值上,或许并没有比起刚刚来到这个时代的自己更强大,但是从因果难测,岁月时空流转这些层次来看。
他已经强大太多了。
已经可以轻易地将刚跨越岁月来到此世的自己击败擒拿了。
艺高人胆大,实力提升,心境安稳,自然也会多出更多从容之感,周衍让少年郎先去回去找他的妹妹,自己则是去了此地最核心之处,那老巫祝退去之后,周衍安坐了一会儿,隔着一层屏风的内部传来声音。
“久等了……”
周衍定睛看去,烛火映照之下,一张清瘦却依旧能看出当年风华的面容浮现出来。变得无比苍老,满是皱纹,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已经像是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太山来的强者……”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用力才能维持住语调的平稳,“这些时日,多谢你照拂那个孩子。”
周衍微微摇头:“不必谢我。是他自己的造化。”
女子嘴角牵起一丝笑意,缓缓在席上坐下,周衍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那双手枯瘦如柴,指节处隐约可见暗青色的纹路蔓延,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而外地灼烧过。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周衍,“我是牺……是羲,和他的妹妹的母亲。说是母亲,其实也不过是当年造化流转,创生而成罢了。”她顿了顿,“严格来说,他们应该是我选择的继承者,但到底,还是放不下。”
周衍没有接话。他的神识早已扫过了她的周身,而扫过的结果让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这个已经失去原本外貌和气息的女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苦笑道:“阁下好眼力。”
她将袖口往上推了推,露出的手臂上,那些暗青色的纹路更加密集,太古凶兽特有的侵蚀之力,霸道而顽固,早已与她的血肉筋脉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
周衍微微抬了下眸。
这是他和帝俊解决掉的那个太古大凶灾的气息。
看来,眼前这女子是和那来自于盘古开辟天地之后,对于死亡的不甘之阴影当中滋生出的大妖灾厄,周衍没有想到,眼前这位女性的神灵就是因为这个大妖灾厄而负伤。
“你的伤势,是盘古遗留下的阴影执念所伤的吗?”
女子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意外,旋即化作了然: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阁下。”
“不过,这一头大凶无比凶悍,阁下也和他打过交道吗?”
周衍道:“那一只大凶已经被我和另一个朋友杀了。”
这句话让这位负伤的女子神色顿了顿,脸上的情绪有种恍惚,茫然的感觉,想到自己和那大凶灾厄大战一场之后,就是狼狈成了这个模样,而眼前这个男子竟然诛杀了这大凶之后竟然没事儿人一样。
彼此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巨大到绝望。
她试图坐直身体,但身躯传来的细微咔咔声暴露了她骨骼的状况。那些裂纹不仅仅是外力造成的,更多的是本源燃尽之后,身体自内而外的崩塌。
周衍的眼底带着一丝温和,道:
“在下倒也是懂得一些医术,让我为你稍稍看看情况。”
道士以法力为这位女子疗伤诊治,只是整体而言,情况并不那么乐观,这女子倒也是看得清楚,注意到了周衍的神色复杂,道:“阁下,我的情况如何?”
周衍沉默了片刻:“你体内那道凶兽之力已经侵入灵台神魂当中,又因为和雷泽那边的争斗,更进一步地损耗了你自己的元气,以你现在的状态……快则三日,慢则七日。”
女子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太多悲戚,道:“够了。”
“够了?”
“嗯。”她的目光穿过屏风的缝隙,看向外面的方向,那里是伏牺和他妹妹所在的地方,“够我再看看他们,够我把该交代的交代完,也是因为阁下你的出现,才让我有这样的机会。”
周衍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道:
“所以你方才让老巫祝引我来此,不只是为了道谢。”
女子没有否认,她微微欠身,动作牵动了伤势,眉头紧皱却还是坚持着将礼数做完:“阁下多担待,吾有一事相求。”
周衍叹了口气,道:“你说吧。”
“羲这个孩子,性子倔,又太要强,被部族强行加持了他不愿意接受的影响,而吾的状态也难以庇护他,我走之后,他怕是会钻牛角尖,会选择杀死那些曾经想要牺牲他和她的巫祝们。”
周衍静静听着,“你打算要我阻止他?”
“恩怨因果,难以分得清楚,吾并不打算让他以德报怨……”女子抬起眼,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眸子里,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恳求的神色,叹了口气:“只求在他钻牛角尖的时候,有人能点他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