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几声轻缓的叩门声,有些突兀地打破了屋内的寂静,也将陈宫从翻涌的思绪中拽了出来。
紧接着,一道清朗温和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入了陈宫的耳中:“公台先生,晚辈张昀,冒昧前来拜访,不知可否入内一叙?”
晚辈张昀?
冒昧前来拜访?
陈宫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撑着床榻缓缓坐直了身子。
听着门外这句客客气气的问话,让他瞬间生出了一股强烈的荒谬之感,对时空的感知都出现了微妙的错乱,仿佛此刻自己并非是身陷囹圄,而是正安然端坐于自家府邸的书房里;
在门外站着的,也不是那个在此战之中,将他从头到尾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敌军统帅,而是一位相熟的后辈子侄,专程登门来请教学问。
你这小子,来得何止是冒昧?!
谁踏马让你带兵来留县了?!
居然还说什么“可否入内一叙”?
哼,我如今兵败被俘,院子里外全是看守的兵卒,刀枪环伺之下,难道还能说出个“否”字不成?
一股难以言说的憋屈之感,涌上了陈宫心头。
不过腹诽归腹诽,他倒也没在这种时候硬端着架子,非要表现出自己的刚直不阿。说到底,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要为吕布尽忠赴死的念头。
更何况,战场之上两军对垒,本就是智计为先。
他原本只当是自己棋差一招,可如今细细想来,对方先是声东击西,再是示敌以弱,而后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从头到尾,连自己的心思和每一步的应对都算得丝毫不差……
这哪里是棋差一招?
分明是差了七八招都不止!
唉,一招也好,十招也罢,输了就是输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想到此处,满脑子只剩下“后生可畏”四个大字的陈宫,心中满是挫败感。
不过他还是强撑着一口气,带着几分嘲讽对门外回了一句:“张长史又何必对一介囚徒如此客气?”
“这门你想进便进,陈某……还敢阻拦不成?”
话音落下,静待了片刻,房门便被轻轻推开了。
冬日的阳光裹着一股料峭的寒气涌入屋内,在门口的地上投出了两道长长的身影。
只见为首一人,身量中等,身形略显消瘦,内着轻便劲装,外罩一件素色罩袍,清秀的面容上带着几分书卷气,眼神清澈而平静。
在他身后半步,还跟着一位面容英武,身材高大挺拔的武将,锐气内敛,如渊峙岳,自带一股迫人的气场。
陈宫扫视一眼后,便将目光聚焦于为首的年轻人身上,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仿佛要将对方从里到外都看个通透。
就是他!
就是这个看起来甚至有些文弱的年轻人!
出兵不到十日,便让我军先失萧县,后丢留县!
不但损失了六千有余的兵马,还折了大将宋宪,更将自己也……擒拿于此!
陈宫注视着那名青年步履从容地走进屋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双手抱拳,对着自己微微躬身:“久仰公台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尊颜,幸甚之至。”
左一句“久仰”,右一句“幸甚”,听在陈宫的耳中,颇觉有几分讥讽之意。
可他看对面的年轻人语气谦和,态度诚恳,倒也不像是在故意说反话。
此刻陈宫表面上,依旧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可脑子里已经开始转得飞快了。
虽然还摸不清这个年轻人最终要如何处置自己,但起码,性命应当是无虞的……
而且自己初时乃是被扔进了县衙的牢房,然城中局势刚一平定,就立刻被转到了这处清净整洁的院落中,期间也并无苛待折辱之举,还予我清水梳洗……
这般待遇,再加上此刻对方登门后的态度,莫非他是想招降于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让陈宫的心跳都漏了半拍,迅速开始权衡起来。
刘玄德……
此人虽出身微末,却是汉室宗亲,素有仁德之名,与那北海的孔文举颇为亲厚,这一两年来,我耳中也是没少响起他的名号。
何况去岁至今,此人从区区一郡之地,骤然一跃而执掌大州,能站稳脚跟不说,居然还得了朝廷的正式敕封,着实不简单呐……
更重要的是,去岁曹操那奸贼率兵屠戮徐州,血债累累,这刘玄德既然入主了徐州,必然会与兖州的曹贼势同水火,不死不休!
单从“反曹”这一点上来说,倒是与我不谋而合,若真要投入他麾下,也并非完全不能接受。
可转念一想,他心中又冷了几分。
如今徐州士人对那刘玄德颇为拥戴,其麾下可谓是文武兼备,人才济济。自己就算倾心投效,都未必能受重用,更别提如今乃是战败被俘……就算真降了,又能得他几分看重?
终究不过是寄人篱下而已。
唉,罢了罢了……且先听听此人是何说辞,再做定夺吧。
既然生出了“先谈谈看”的念头,陈宫也没必要再刻意摆出横眉冷对,宁死不屈的姿态。
他脸上的冷硬之色稍稍褪去了几分,起身对着姿态恭敬的张昀,也草草抬手拱了拱,算是回礼,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败军之将,何足挂齿,张长史言重了。”
张昀闻言,脸上的笑意更盛,连忙接话道:“先生这是说的哪里话!”
随即便顺着话头,开始对着陈宫连声称颂,内容无非是“先生智计超群”、“心怀天下”、“名重海内”、“晚辈心向往之”一类的套话。
这番话,若是放在寻常的文会酒宴上,从某个籍籍无名的年轻文士口中说出,以此来跟他套近乎,恐怕陈宫连眼皮儿都懒得抬一下,心中更是会生出鄙夷之情。
就这点儿道行,也敢上来攀附?
何其可笑!
然此刻,境况却是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