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计时段、第三计时段,赛道表面的水膜开始流动,赛道外线出现新的深色区域。
第一计时段暂时没有完全覆盖降雨,但那些半雨胎甩落下来的水渍依旧让赛道的温度开始不均匀。
轮胎温度正在下降,刹车盘冷却得更快。在巴林,法拉利的问题是刹车冷却得不够快,但现在这样,刹车冷却太快,每一次踩下踏板就如同踩一块湿滑的瓷砖,一样也是问题,控制的细腻程度受影响。
SF90,需要更加谨慎更加细腻,但不可避免地,赛车还是出现些许动摇。
法拉利的挣扎,汉密尔顿第一时间注意到了——
尽管降雨之下,赛车性能扮演的角色份量还是减弱;但这依旧是他们的座驾,也是比赛的重要伙伴,W10的优势隐隐约约地体现出来。
机会!
汉密尔顿嗅到了潮湿水汽里的契机。
于是,汉密尔顿开始改变节奏。
在六号布鲁克兰兹弯,汉密尔顿晚刹车半个呼吸,车头探向内线;陆之洲没有封死线路,而是在弯中提前完成转向,保持出弯牵引。
紧接着七号路菲尔德弯,汉密尔顿故意放慢弯中速度,制造一种“争取出弯速度”的假象;但陆之洲没有理会,以我为主,没有提早补油,而是稳稳等待方向回正,这才把油门线性推上去,保持节奏的连贯。
两辆赛车如同细雨之中展开对弈的两位绝世高手。
汉密尔顿在布阵。
陆之洲在读局。
一如刚才,陆之洲保持耐心持续追击,稳步施压,表面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藏杀机,当汉密尔顿进攻阿尔本的时候——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现在,位置在调换过来,汉密尔顿保持耐心一点一点地将压力堆叠累积起来,朝着陆之洲倾轧下去;一拉一扯,两辆赛车保持彼此间距的存在,持续不断地累积对抗张力,却完全没有掩饰自己的锋芒。
渐渐地,压力开始具像化。
那一抹银色,始终在陆之洲的后视镜里挥之不去,它在弯心里闪烁、它在水雾里放大、它在每一次刹车点逼近之时无限靠近;却又一直保持耐心保持冷静,不远不近地跟在那里,看似准备进攻偏偏没有进攻,以猫戏老鼠的姿态亦步亦趋跟随,张弛有度的节奏控制死死咬住尾巴,怎么甩都甩不掉。
绵绵细雨里,其他车手往往习惯拉开些许距离,扩大容错空间,否则一点点偏差就可能满盘皆输。
然而,他们没有。
四十四号赛车和二十二号赛车的差距始终没有完全拉开,一个胆大心细紧随其后,如同刀尖狂舞一般;一个闲庭信步不紧不慢,尽管是领跑却没有着急甩掉尾巴,在狂风暴雨里流露出些许闲情逸致。
不知道两位当事人如何,但全场观众的心脏已经堵塞住嗓子眼,紧张到濒临爆炸,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别犯错。”
这是汉密尔顿通过后视镜传递过来的信息。
“只要一次推头、一次打滑、一次补油过猛,任何一点点的纰漏——我就在这里!”
尽管没有声音,但始终在后视镜里疯狂试探的光影却是如此清晰又如此鲜亮,汉密尔顿确保陆之洲能够“听见”。
毫无疑问,陆之洲听见了。
但他没有回应。
更准确一点来说,他拒绝回应,陆之洲始终专注自己,按照自己的节奏进入浑然忘我的沉浸世界。
威灵顿直道末端的重刹,他把制动力分配往后调了一个档位,避免前轮锁死。
科佩塞弯,他不再直刺,而是在入弯前故意走一条更湿的行车线,避开橡胶堆积区域,借助更低的温度试图尽可能保持轮胎表面完整。
麦吉茨的快速变向,他让车位在极限边缘轻轻滑动,用那一点点侧滑帮助车头指向。
所谓雨战,不是更快,而是更准确地理解极限。
淅淅沥沥的蒙蒙细雨里,更换半雨胎的车手们正在渐渐显露优势,本来因为进站更换轮胎而拉开的差距,此时正在一点一点缩小蚕食,再次以实际行动证明正确的轮胎在一级方程式赛事里的重要性。
和半雨胎相比,依旧使用中性胎的陆之洲和汉密尔顿……节奏明显放慢些许。
领跑者、追赶者的心态较量悄无声息地在雨幕之中紧绷蔓延,这场大奖赛的对决已经不止是陆之洲和汉密尔顿的较量,同时演变为两种轮胎、两种策略的较量。
然而!
陆之洲依旧冷静依旧沉稳,没有心急火燎地试图甩开尾巴,也没有在压力之下慌手慌脚地打乱节奏——
汉密尔顿也好、后面半雨胎的追击也罢,全部只是干扰因素,和此时的雨水一样,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对陆之洲来说,唯一关键在于保持关注,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
尤其是此时,赛道没有全湿,有些地方完全湿透、有些地方依旧略显干燥,还有些地方水膜浮动,中性胎的抓地力浮动正在带来动态平衡的飘忽不定,末梢神经通过轮胎感受到的情况更加复杂起来。
有趣的是,这样的银石……略显陌生,和晴天状态下的情况有着巨大区别,如同一条全新赛道般。
陆之洲,有一点点亢奋,似乎又重新回到街头,在粗粝的、原始的、狂野的、自然的街道里飞驰,尽管赛车不够完美、尽管状况持续不断、尽管手里的方向盘无法掌控一切情况,但时时刻刻挑战极限的那种专注和沉浸却让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感受到速度与激情。
水往哪里流,他就往哪里借力。
轮胎在哪一瞬间“浮”起来,他就在哪一瞬间松开。
那种控制,不再是技术动作,而是一种感知一种触碰一种理解,赛车又重新回归到一切开始的模样。
明明汉密尔顿紧紧跟在身后,以无与伦比的驾驶带来难以置信的压迫和冲击,正在将雨水演变为自己的机会。
但降雨之中的陆之洲却进入另外一个层面,雨水宛若他的伙伴,并肩而行,驾驶之中流露出一种狂野且潇洒的气质,行云流水、融为一体,那一抹红色在漫天漫地的青色雨雾里绽放万丈光芒,牢牢地抓住全场目光。
如痴如醉,忘乎所以,克罗夫特注视着直播屏幕,完全沉浸其中。
——埃尔顿-塞纳!
陆之洲再次令人想起传奇车神,这不是第一次,恐怕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不是因为驾驶风格相似,而是因为那种气质。
当别人畏惧雨水的时候,他仿佛在雨水里焕发全新生命力,不止是大胆莽撞而已,也不止是热血冲动而已,真正地在雨水里呼吸、在雨水里畅游,没有战战兢兢颤颤巍巍,反而如鱼得水肆意张扬。
从英特拉格斯到摩纳哥再到银石,注视二十二号赛车,脑海里不断浮现塞纳的身影,却又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陆之洲的面容,无需和任何人比较、无需以任何人为模版,一个生动的形象正在渐渐清晰。
稍稍慢了一拍,克罗夫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完全跟随二十二号赛车前行,雨水里的陆之洲……不一样。
一种很难用语言描绘但确确实实截然不同。
这些年来,人们总是赞叹汉密尔顿是雨战大师,现役车手里的佼佼者领头羊;但此时观看陆之洲在雨水里自由自在肆意翱翔的身影,法拉利红在银石赛道描绘出一幅恢弘画卷,令人如痴如醉无法自拔。
——银石,不再只为汉密尔顿而闪耀。
一个想法闯入脑海,等克罗夫特意识到的时候,狠狠击中心脏,无法控制地倒吸一口凉气,但目光依旧无法离开那一抹法拉利红,明明赛道上还有其他十九辆赛车,却再也看不见,心脏跟随二十二号赛车的行驶弧线持续不断地上下跳动着。
不止克罗夫特而已。
汉密尔顿也渐渐意识到,他在施压,对方却没有真正感受到压力,他在逼迫失误,对方却在吸收压力。
红色赛车在水雾里稳定得近乎冷酷,方向动作小而干净、细而准确,油门曲线如同一条拉直的丝线。
入弯、出弯;刹车、油门。忽明忽暗的尾灯在青色水雾里指引方向,却宛若细雨的心跳,雨中银石苏醒过来,焕发全新生命力。
汉密尔顿不由产生一种错觉,雨水里的陆之洲似乎才是真正完全体。
这是可能的吗?
连续三圈,汉密尔顿全神贯注聚精会神,展现自己的十八般武艺,在雨水里竭尽全力地施加压力,他和陆之洲之间的差距始终没有完全拉开,在一秒到两秒之间徘徊,却没有找到真正的破绽和缝隙。
恍惚之间,专注到极致的注意力在水雾里溃散开来,汉密尔顿似乎察觉到节奏套索一点一点从自己的手心滑出去,第二次节奏拉扯的主动权正在摆脱自己的控制,以前对付其他车手屡屡奏效的策略,现在在陆之洲身上却没有取得任何进展,以至于经验丰富的汉密尔顿忽然之间产生一丝茫然困惑。
所以,他应该怎么办?
疑惑,短暂萌芽,但汉密尔顿及时掐灭——
他不能质疑自己。质疑的冒头就是自信崩塌的开端,在轮对轮的短兵相接之前就将注定失败的结局。
一呼一吸。
然后,再重复一次。在呼吸调整的间隙里,斗志昂扬、战意高涨,汉密尔顿笔直笔直的腰杆越发挺拔起来——
打破恐惧的方式就是直面恐惧,破解质疑的方式就是迎难而上。
经历无数风雨和挑战的汉密尔顿不会就此沉沦,他会坦然迎接挑战,再用实际行动找回自己的荣光。
那么,就让他们好好地放手一搏吧!
全场,目光聚集。
一方面,勒克莱尔为首的第二集团更换半雨胎以后穷追不舍,他们正在试图充分发挥自己的轮胎优势颠覆局面,整体节奏明显更快,尽管博塔斯在追击勒克莱尔、维斯塔潘在追击博塔斯,但三位车手的平均节奏不相上下,携手全力以赴追赶前面的领先者,一时半会三个人之间也没有出现超车机会。
倒是晚一圈进站的阿尔本没有跟上节奏,一下就被甩开。
另一方面,陆之洲和汉密尔顿的节奏拉扯依旧寸步不让纠缠不休,两位车手在雨水里展现真正的大师风范,尽管坚持中性胎比赛,但无与伦比的驾驶依旧保持节奏的稳定性,在后方咄咄逼人穷追不舍的情况下依旧牢牢抓住全场视线,现场观众的惊呼和赞叹一波接着一波,根本停不下来。
每多跑一圈就多惊讶一圈——
没有进站!
还是没有进站!
一直没有进站却依旧保持竞争力!
但问题在于,陆之洲和汉密尔顿的竞争力正在被第二集团快速蚕食,如果继续坚持在赛道上拒绝进站,半雨胎的优势迟早会追上他们,届时他们就是砧板上的肉,在来势汹汹的勒克莱尔们面前基本没有机会。
所以,这样真的没有问题吗?陆之洲和汉密尔顿是互相较劲丧失理智了吗,还是他们相信雨水很快就会停?
可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雨水完全没有停止的迹象。
塞普雷顿略显担忧,抬头看向天空,却不由一愣——
那是……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