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力，层层叠叠，陆之洲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好好休息了。
在洛杉矶的时候平均每天只有两三个小时的睡眠，返回摩纳哥以后也还是一样，为了即将到来的斯帕全程高速运转，先是疲惫、而后亢奋、再又断崖式下坠，亢奋到极致之后疲倦汹涌而来，彻底被掏空，即使进入梦乡也依旧不安稳，整晚整晚地做梦，光怪陆离、奇奇怪怪的梦。
一般来说，早晨起床之后，那些支离破碎的梦境就会全部烟消云散，记不清楚，只是感觉整个人略显笨重，只要重新投入工作就会彻底忘记这些疲倦。
然而今天，一直到洗漱完毕、一直到现在，昨晚的一个梦境依旧栩栩如生，在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昨晚，他梦见一场赛车，驾驶二十二号法拉利在斯帕飞驰，应该是正赛，离开红河弯、出弯的时候，因为弯道自身限制，视野限制，出弯的时候才看到前方一辆赛车。
对方似乎打滑，稍稍失去控制，以至于速度没有能够起来，结果就是横亘在出弯口前方、扑面而来，他为了避开这辆车，条件反射地打了一个方向。
可惜，时速突破两百公里的赛车还是慢了半拍，两辆赛车刮蹭了一下。
下一幕，世界就模糊了。
碰撞、旋转、飞翔，他完全无法辨识赛车在空中旋转了几圈，世界遁入一团混沌，耳朵之上只有风声在轰鸣，等待反应过来的时候，赛车已经撞上围栏，碎片漫天飞舞，演变为一堆破铜烂铁堆积在赛道旁。
更糟糕的是，紧随其后的赛车也一样受限于红河弯的视野，没有看到这一幕，雪上加霜地狠狠撞上来。
轰——轰轰轰——
心脏一紧，支离破碎，整个人似乎置身于火海，几乎就要化为灰烬。
下一秒，他却发现，自己没有在赛车里，而是站在赛道旁，安然无恙，他也分辨不清楚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灵魂出窍，下意识地望向撞车的位置，燃起熊熊烈火的法拉利完全认不出来，演变为一辆略显陌生的赛车。
第一反应是赛车撞毁之后面目全非，细细一看却发现那些碎片根本就不是法拉利红。
从残破的碎片来看，那应该是一辆……十九号的阿尔登。
不止如此，前面和后面撞做一团引发连环车祸的赛车也不是F1车队，陌生的涂装一时半会分辨不清楚，残骸堆积在一起，满地都是碎片，火焰燃烧、浓烟滚滚，世界安静得没有任何声响，也没有人上前。
就只是……放任一切毁灭。
恐惧和茫然牢牢抓住心脏，颤栗从脚底窜上头顶，他试图迈开脚步，靠近一些，却发现地面似乎出现一个黑洞，抓住他的脚踝，一点一点蔓延吞噬上来，无论他如何挣扎也无法摆脱，他开始惊慌。
他孤零零地站在赛道旁，回头望过去，可以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却没有脸孔，只有一片模糊的空洞，心慌拉拽着心脏持续下坠，声嘶力竭地不断呼喊。
“救护人员！救护人员！”
然而，喊着喊着却只有无尽的回音，没有响应也没有动静，一切似乎摁下暂停键，放任那一堆赛车持续燃烧下去，一直到演变为灰烬为止，却始终没有看到任何人从那一堆废墟里爬出来。
那种恐惧，狠狠抓住陆之洲的心脏。
他继续呼喊，他试图挣扎，唤醒后面那一片没有脸孔的生命，喊着喊着整个人猛地一下直挺挺坐直起来，从睡梦中惊醒，然后陆之洲才发现自己全身早就已经被汗水湿透，大口大口坐在原地喘着粗气。
狂跳不止的心脏几乎就要炸裂。
窗户外面的世界已经渐渐明亮起来，泛着一层朦胧的蓝色，诺大的房间里隐隐约约透露出一抹浅金色，此时才意识到天空亮了、早晨已经到来，梦魇看到阳光的出现开始退缩，一点一点消散的黑暗里。
陆之洲不断安慰自己，梦境而已，一切只是一个梦境，没有必要自己吓自己。
更何况，俗话不是说，梦境都是反的，噩梦往往意味着好事。也许这就是法拉利登顶斯帕的预兆。
然而，前往浴室冲澡过后看着雾蒙蒙的镜子，梦境的那一幕再次浮现，陆之洲大脑忽然就清醒起来。
阿尔登！十九号！
那是于贝尔的赛车。
一个想法如同雷击一般钻入大脑，一个激灵从脚底板窜上头皮，鸡皮疙瘩爬满手臂和后背，全身无法控制地紧绷起来，杂乱的思绪在脑袋里轰鸣，胃部翻江倒海，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呕吐的冲动。
陆之洲洗了一个冷水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把那些杂七杂八的想法全部抛开，重新找回专注力，今天的第三次自由练习赛确实任务繁重，他们现在着实没有分心也没有走神的资本。
专注！
他必须保持专注！
收拾思绪，陆之洲已经找回一贯的自己，调整状态，抛开梦魇，重新专注于周六即将展开的繁忙日程。
一直到此时，看着眼前的于贝尔，纷纷扰扰的思绪重新翻涌起来，如此清晰如此生动，从眼前闪过——
他应该告诉于贝尔吗？
可是，坦白告诉于贝尔，然后呢？他希望于贝尔怎么做，临时退出比利时大奖赛吗？就因为一个噩梦？
欲言又止，瞻前顾后，这不是陆之洲的性格。
直面恐惧，正面突破，迎难而上，陆之洲一贯如此，站在恐惧面前，要么战胜恐惧、要么被恐惧吞噬，逃避只会让恐惧演变为一个心结一个梦魇，永远挥之不去，勇敢迈出那一步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
终究——陆之洲终究还是说出口了。
尽管陆之洲犹豫不决，但于贝尔却没有半分停顿，“不。”
如此干脆，如此决断，反而让陆之洲的脚步微微一顿。
于贝尔注意到陆之洲的停顿，困惑不解地望了过来，“怎么了？”
陆之洲摇摇头，斟酌话语，“我的意思是，上赛季夏尔就遭遇一次碰撞，HALO拯救了他一命。”
于贝尔望过来，嘴角依旧带着笑容，“但这不是第一次，很有可能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对吧？当我们坐进座舱里，当我们踏上赛道，我们就知道自己正在和死神较量，试图摆脱束缚触碰极限，感受速度的极致。”
“而代价，就是在钢丝绳索上狂舞，稍稍不注意就可能万劫不复。”
“但这就是赛车的魅力，这就是生命的意义，不是吗？宛若烟花一般，肆意绽放肆意燃烧，在短短刹那间释放全部能量，不是为了驱散黑暗，只是为了尽情绽放。”
“生命的价值，不在于长度，而在于宽度和深度。我们知道，所有人的结局都一样，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旅程尽头的终点就摆在我们面前，没有人能够回避结局，但我们可以选择通往结局的方式。”
话语，微微一顿。
于贝尔眼睛一点一点明亮起来，如同盛满星辰大海。
“之洲，我敬佩你，从GP3的时候就是了。”
“你是自由的，你是勇敢的，总是在挑战极限总是在追逐极致，别人试图束缚你，用法拉利用冠军用一张支票，试图用传统的定义限制住你，但我知道，你始终都是你自己，你留在赛道上只是想要挑战极限。”
“如同伊卡洛斯一样。”
眼前的于贝尔，略显陌生。
记忆里的于贝尔总是羞涩的、拘谨的、甚至有一点点内向，只有在熟悉朋友面前，才会展现开朗幽默的一面；但即使如此，他们一群朋友熙熙攘攘聚集在一起的时候，于贝尔显然不是声音最大话最多的那个。
然而，安静并不意味着无声，在于贝尔小小的身体里，一团火焰始终在静静地燃烧，源源不断地释放能量。
仅仅只是站在于贝尔面前，就能够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热量。
如果有人因为于贝尔的外型和气质而忽略他，那他们将会后悔。正如同当初闯入围场的婴儿车手一样。
陆之洲微微一愣，一下没有控制住笑出声来，“伊卡洛斯？用蜡做的翅膀飞向太阳的那个古希腊少年？安托万，我没有记错的话，太阳融化了他的翅膀，他自由落体地坠入海洋，这样的结局可不怎么美好。”
于贝尔轻笑出声，“的确。但这依旧没有阻止你，不是吗？”
陆之洲嘴角的笑容停顿下来，静静地看向于贝尔。
于贝尔在陆之洲的目光里略显羞涩，但他没有逃避，依旧专注地说道，“我们都知道一级方程式的危险，每次踏上赛道都是一次冒险，但我们依旧义无反顾。”
“不仅如此，我们甚至依旧在赛道上追逐速度的极致，试图挑战极限，拥抱太阳，一直到生命结束的那一天为止。”
“之洲，我们都在追逐太阳，试图探索生命的极限。”
扑通——扑通——
陆之洲静静地看着于贝尔，尽管他已经认识于贝尔两年多，但似乎一直到今天才真正地见识到于贝尔的另外一面。
陆之洲自己、拉塞尔，他们已经先后进入F1；于贝尔似乎不是天赋异禀光芒万丈的类型，他依旧在F2继续打磨自己，但这并不代表于贝尔没有热情没有信念，他依旧正在以自己的方式脚踏实地稳扎稳打地追逐他们……追逐太阳。
这次，于贝尔没有转移视线，勇敢地迎向陆之洲的目光。
“我想成为像你一样的车手。我想站在赛道上和你展开较量。哪怕我驾驶的是威廉姆斯，你驾驶的是法拉利。”
噗。
陆之洲一下没有忍住，笑容绽放，“认真的吗？威廉姆斯？”
于贝尔此时才羞涩起来，拘谨地挠挠头，“好吧，威廉姆斯可能有些困难，那就雷诺吧。如果是雷诺的话，我可以试试看。”
“所以，即使明知道踏上赛道可能面临生命危险，我依旧会义无反顾地上前。因为这是我触碰生命脉搏的唯一方式，之洲，还记得你说的那句话吗，当速度达到极致的时候，仿佛能够触碰到自由的脉搏。”
“我想，那就是生命的意义。”
拘谨，羞涩，腼腆，依旧是书呆子。
然而此时的于贝尔，他的身上却绽放一种光芒，如此纯粹又如此简单，静静地燃烧着，尽管于贝尔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是陆之洲，新科车手世界冠军，凭借一己之力颠覆整个围场的天才，但他没有退缩。
准确来说，恰恰因为是陆之洲，于贝尔才更加斗志昂扬，眼睛里的希望正在闪耀。
种种言语种种思绪在喉咙翻涌，最后陆之洲还是全部吞咽了下去，展露一个笑容，“我在赛道上等你。”
停顿一下，又补充一句，“是你自己说的，威廉姆斯对阵法拉利。”
于贝尔嘿嘿轻笑两声，挠了挠头，此时才意识到自己这样说好像有些不自量力，“不如，你开威廉姆斯，我开法拉利，你说如何？”
“安托万！”陆之洲发出惊呼，“没有想到你是这样的安托万！”
电梯来了，陆之洲和于贝尔走了进去。
陆之洲能够察觉到于贝尔打量的目光，尽管于贝尔没有开口，但陆之洲知道，自己刚刚的话题还是略显突兀。
可是，他应该如何说呢？
用他的一个噩梦干扰于贝尔的比赛专注力？眼前的于贝尔看起来状态正佳，摩拳擦掌地准备好好较量一场，结果他的话语却莫名其妙埋下一枚怀疑的种子，反而导致于贝尔分心？
不，他不能这样做。
“昨晚做了一个噩梦，梦见我上墙了，被困在里面，还没有来得及逃出生天就惊醒了。”陆之洲简单地说到。
于贝尔略显意外地看向陆之洲，难怪！陆之洲今天早晨起来的精神状态不佳，现在一切得到了解释，“没有想到你也会做这样的噩梦。”
陆之洲瞪大眼睛，“我也是人，我也会做梦，你以为我是外星人吗？”
于贝尔抿嘴笑起来，“之洲，你是我见过的车手里，最冷静最大胆也是最聪明的，即使发生各式各样的状况，你也总是能够寻找到解决办法。所以，你不需要担心，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继续做陆之洲的事情。”
“我依旧记得你第一次在斯帕跑练习赛的时候，不管其他人怎么看，一上来就挑战时速三百公里的极限，整个围场都惊呆了，哈哈，哈哈哈。说难听一点，你就是一个疯子，说好听一点——你就是一个疯子。”
陆之洲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我也是这样认为的。不过，你想要驾驶威廉姆斯击败这样的我，那就意味着你需要好好努力才行了。”
于贝尔无奈地摊开双手，踮起脚尖表示强烈抗议，“雷诺。雷诺！”
“安托万，我理解你的意思，不过我们还是不要学习伊卡洛斯了，自由落体太危险了。”
“那应该是什么，西西弗斯吗？”
“那个永远都在推石头的家伙？不，安托万，古希腊神话太悲剧了，我们需要喜剧。”
“莎士比亚？”
“哦，让风暴来得更猛烈一些吧？”
“等等，那是……海明威？”
“哈哈！”
“哈哈哈哈哈！”
玩笑打闹之中，笑得几乎就要喘不过气来，梦魇的阴影已经彻底褪去，甚至最近一段时间的疲劳与困顿也在昂扬斗志之中笑容瓦解，身体重新变得轻盈起来，抵达一楼，电梯门打开，陆之洲和于贝尔嘻嘻哈哈地走出去，结果——
呼哧呼哧。
勒克莱尔气喘吁吁地从眼前经过，膝盖一阵发软，停下脚步，不经意间转头，满头大汗、面红耳赤的狼狈模样，下一秒就看到电梯门徐徐打开之后在眼前闪亮登场的于贝尔和陆之洲，两个人努力保持面部表情平静但嘴角和眼角依旧无法控制地微微抽动。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时间短暂定格一秒。
“啊！”
勒克莱尔发出一声怪叫，堪比翼龙，如同见鬼一般转身落荒而逃，呼哒哒地，一溜烟冲出酒店大堂。
陆之洲和于贝尔两个人交换一个视线，竭尽全力控制也终究还是宣告失败，捧腹大笑，两个人笑得前仰后翻，如同神经病一样。
酒店大堂里人来人往，看看勒克莱尔正在消失的背影，再看看狂笑不止完全顾不上个人形象的于贝尔和陆之洲，也就是一小会儿，围场那里已经得到消息——
法拉利双子星，完全不受影响，展现良好精神面貌。
可以看得出来，在排山倒海的压力和围剿之中，法拉利展现难以置信的稳定，尤其是两位年轻车手，完全没有预期之中的手忙脚乱神经紧绷，也没有年轻人的毛躁和青涩，反而在大风大浪里展现足够的冷静。
这，意外吗？
认真想想，似乎好像也不意外，毕竟，上赛季陆之洲已经展现出自己的魄力，现在再加上一个勒克莱尔也不应该意外。
不过，这依旧没有阻止围场其他车队继续施加压力的决心——
围剿，正在进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