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牛人的灵魂出现了。
他穿着华贵的袍子，领口镶着一圈毛边。
头上戴着一顶帽子，看上去非常暖和。
他佝偻着背，茫然地看着四周，和之前死去的大多数魔人明显不一样——他是老死的。
可能还是第一个老死的牛人。
“怎么回事？”
“这是哪里？”
他不知道这里是哪，只记得刚才还在床上躺着，儿女围在身边，然后一切就黑了。
周围一片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
他甚至都看不清周围有什么，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地上，没有声音。
他又走了一步，还是没有声音，他开始害怕了。
但是他感觉到前面有什么在等着自己，他只能一直往前走，渴望能够看见光明。
终于，一扇巨大的门出现在了眼前。
就在这时，他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长袍，黑色的背影，手里握着一把镰刀，黑色兜帽下的目光明显在看着他。
牛人停住脚步。
他不知道那人是谁，更加害怕了。
“你是谁？”
对方回答：“我是来接你的人。”
牛人连忙问：“这是哪里？”
黑袍人说：“冥界，人死以后该来的地方。”
牛人这才明白：“你是说，我死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却喊不出声。
那人抬起头，从冥界之门下方的视角可以看到斗篷下的一张脸——苍白，平静，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张脸，但那双眼睛……
牛人愣住了。
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那人没有动，同样只是看着他。
牛人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
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过去。
他在那人面前停下，似乎认出了他。
“你……”他开口，声音老迈沙哑，“你是……你是太阳王国的神官？”
死神没有说话，但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牛人的声音越来越抖，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剜出来的：
“我认得你……我以前见过你……”
“我们都曾经诞生于螺旋迷宫之中，曾经在那神王的大厅之中举杯共饮啊，你难道不记得我了吗？”
他说不下去了。
眼泪从他眼眶里涌出来，落在地上，瞬间消散。
“我听说你死了，还以为从此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你了，没有想到……”
死神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那些飘过的亡魂已经走远，久到冥界的灰色雾气又浓了几分。
然后他看着牛人的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一点熟悉的光。
但是，他还是对着那牛人说：
“这里是冥界，没有从前，没有过往，只有生与死的交替。”
“而我，也不再是太阳的神官。”
“在这里——”
“只有死去的亡者，还有接引的死神。”
牛人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死神缓缓抬起手，指向冥界大门，指尖如同利刃，那高大阴沉的门扉上亮起了一个个如同刀刻的字母。
与此同时。
门上闪耀起了灰白色的光，灰尘如同燃烧的灰烬从门上落下，像冻结的火焰飘落在亡者与死神的身旁。
“入此门者，弃绝从前。”
牛人抬头看着，耳畔听到了死神的低语。
“那……我还能记得什么？”
“就这样死了？”
“就这样……什么也没有了？”
神官说：“你的一切都会在此结束，以后的一切都与你无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是看着神官那张虔诚而又冰冷的脸，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能一步一步，向冥界大门走去。
那门很高，很大，门缝里透出幽幽的光。
他不知道门后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进去。
走在路上，他低头突然看到自己赤裸的双脚——不知什么时候，靴子已经不见了。
紧接着，身上的衣物全部散落一地。
华贵的袍子，镶边的帽子，全都落在地上，和他再无关系。
他的脚跨过门槛，只剩下一个赤裸裸的灵魂没入门后的光里。
他停了一下，或许是想要回头再看看什么。
但是他突然发现，即使回头也看不见人间的景象，看到的只有一片黑暗。
最终他也没有回头。
彻底消失。
冥界门前只剩下那些散落的衣物，和那个穿着黑袍的身影。
“死神”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门上那行发光的字，看着那些衣物一点一点化作灰烬，飘散在灰色的雾气里。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迎接着下一个“生与死的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