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轰然应诺，随后各自散开，给赵忘秋和刘佳成留足谈话的空间。
刘佳成主动开口：“赵总，你今天过来，想必是为了预算的事吧？”
赵忘秋没有否认，开门见山道：“是的，当初正式立项时，项目组曾核算过，《情满四合院》这部剧的成本不会超过五千万。”
“可现实却是，如今它的成本已经飙升到了六千万，如果再加上你这次申请的两千万，那就是八千万！”
“你知道八千万对一家影视公司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可以投拍一部类似《汉武大帝》的历史剧，或是一部顶级的商业大片。”
作为深耕行业多年的老油条，刘佳成心里其实很清楚，他这次做的确实有点过分，因为观众看电视剧，关注的是剧情，至于细节是否合理，根本没几个人在乎。
就像TVB的古装剧，布景要多敷衍有多敷衍，就连墙壁的贴纸、宫殿的雕花常年反复复用，观众看习惯了，也从来没人较真。
而这，照样没耽误人家拍出了许多经典。
放到内地影视圈，大家基本也是相同的套路。
搭几排统一制式的平房，拉上几块旧布景，道具随便拼凑，服装批量做旧，能拍出年代味道就行，省时省力还省钱。
只要剧情节奏顺畅，演员演技不拉胯，便能顺利上星播出，收回成本毫无压力。
从纯粹的商业性价比来看，他这次的超支，完全属于自讨苦吃。
既然如此，有人或许会问，那刘佳成为何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答案很简单，为了争一口气！
前面刘佳成自己也说了，当初《情满四合院》的剧本完成后，他曾信心满满的去拉投资。
本以为凭他的资历和名气，随随便便就能拉来几千万，然而现实却很打脸，别说投资了，某些公司一听大致剧情，连见面的机会都不给他。
时下的影视市场，遍地是仙侠偶像剧、古装大制作、主旋律献礼剧。
资方的目光永远盯着流量、热度和爆火套路，没人看得上一部纯市井、纯家长里短的京味年代剧。
他和编剧王之里拿着剧本，跑遍了京城大大小小的影视公司，好话讲尽，人情求遍，换来的只有一次次冷漠的回绝与敷衍的调侃。
有人直言不讳：“刘导，现在谁看这种老头老太太、邻里扯皮的戏？年轻人不爱看，太枯燥。中年人觉得太憋屈，看着闹心。根本没有市场！”
有人委婉劝退：“题材太小众、人物太讨嫌，没有爽点，没有正能量，播出来百分百扑街，我们不敢投。”
更有圈内大佬看完剧本后直言：“通篇鸡毛蒜皮、市井算计，格局太小，上不了台面。拍出来也就是地方台轮播的垫底货，连上星爆款的边都沾不上。”
字字句句，如冷水浇头，把两人满腔的热忱浇得一干二净。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们一个道理：市场要爽、观众要甜、剧集要悬浮，写实就是原罪，真实就是败笔。
那段日子，刘佳成无比难受。
他看着市面上那些粗制滥造、布景虚假、人设完美、剧情无脑爽的剧集大行其道，看着一堆流水线糊弄出来的作品轻轻松松拿投资、上卫视、赚热度，心里始终憋着一股不服气。
他不明白。
凭什么真实的人间烟火，抵不过悬浮的虚假套路？
凭什么刻画人性的深度剧本，不如无脑爽剧受人追捧？
凭什么踏踏实实写实创作，在资本眼里，反倒成了不懂行业、自寻死路的笑话？
正因一次次四处碰壁、受尽冷眼，拿到赵忘秋这笔来之不易的投资后，刘佳成才格外较真，甚至较真到近乎偏执。
别人将就，他偏不将就。
别人省钱敷衍，他偏要砸钱死磕。
既然全行业都觉得这部戏成不了，都看不起市井民生题材，那他就要倾尽所能，把这部戏做到极致。
哪怕超支、哪怕挨骂、哪怕背负浪费预算的骂名，他也要用最考究的布景、最贴合时代的道具、最落地的镜头语言，撑起王之里笔下最真实的老北京胡同，最鲜活的市井人情。
只有把作品打磨到无可挑剔，才有底气打破所有人的偏见。
思绪翻涌间，刘佳成抬起头，眼底褪去愧疚，多了几分坦荡与执拗。
“赵总，我知道八千万砸在一部年代剧上，疯得离谱。圈内任何人来评判，都会说我挥霍预算、不懂权衡、得不偿失。”
“我也完全可以跟其他人一样，布景凑合、道具糊弄、快速杀青、草草交差，省下几千万预算，落得一身轻松，谁也挑不出我的毛病。”
他望向眼前这座一砖一瓦皆是心血的四合院，语气沉而有力：“可我不甘心。”
“当初全行业都不看好我们，是您愿意顶着压力接下这个项目，愿意相信我们的剧本、相信写实题材的价值。您敢赌，我就不能敷衍。”
“我敢对天发誓，超支的每一分钱，没有一分进我的私囊，全部花在场景复刻、服化还原、实景修缮和细节打磨上。别人拍的是‘影视剧’，我想拍的是‘真实生活’。”
“观众或许一时看不出细微差别，但整部剧的质感、氛围、烟火气，骗不了镜头，骗不了人心。现在多花一分钱打磨细节，未来剧集就多一分底气。”
说完，刘佳成躬身诚恳致歉：“预算超标，是我把控不严，该认的错我认。但所有超支，全为作品，绝无半分私心。”
“如果您觉得风险过大，需要我压缩开支、精简项目，我全部听从安排。”
院落里清风微动，寂静无声。
赵忘秋看着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脸上忽然露出一抹笑意。
“行啦，就这么着吧，你安心拍你的戏，剩下的两千万，最晚后天到账。今天……就当我没来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