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丽端着一碗温热的银耳羹走回来，瓷碗搁在茶几上，氤氲的甜香漫开，根本没有顺着女儿的意思，反倒轻轻摇了摇头。
“就为一部戏吵成这样，依我看，你们俩就是闲的，才这样小题大做！”
这话轻飘飘落进耳朵里，直接把刘艺菲刚压下去的火气又拱了上来，她往沙发靠背一靠，胸口微微起伏，满是委屈不平。
“妈，你怎么还帮着他说话？根本不是一部戏那么简单，他那人就是独断专行惯了。”
她攥着沙发软垫，一桩桩一件件往外倒苦水，语气里满是积攒许久的憋屈：“每次都打着为我好的旗号，也不问我心里到底想什么，直接替我把路定死。”
“这次叶导找我演聂小倩，我好不容易遇到个能不靠他、自己争取来的机会，他张口就判烂片，半句都不肯听我的想法。”
“我跟他说我想试试，想证明我不是只能靠他才能拿到好角色，他倒好，一口咬定我是冲动、不自量力，句句都在否定我的选择。”
“合着在他赵忘秋眼里，我就不配有自己的主意，只能乖乖接他挑好的本子，走他规划好的路是吗？”
刘艺菲越说声音越哑，那些网上铺天盖地的流言、私下里圈内人的窃窃私语，全都堵在心头，化作一腔无处宣泄的难受。
她原本以为母亲定会心疼她，站在她这边数落赵忘秋强势，没承想母亲听完，只是安静看着她，眼底藏着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
等她情绪稍稍平复，刘小丽才缓缓开口，语气沉稳，一针见血戳破两人矛盾的根由。
“你以为是他独断，他觉得是你莽撞，说到底，你们俩就是缺了走心的交流。”
刘艺菲一怔，不服气地反驳：“我明明跟他说了我想挑战自己，我把我的想法都说清楚了，怎么就没交流？”
“你说的是你想演戏的执念，他讲的是行业里实打实的风险，两个人从头到尾都只站在自己的角度讲道理，谁都没试着沉下心听听对方藏在话底下的心思，这哪叫交流？”
刘小丽伸手轻拍女儿的手背，放缓语调慢慢拆解，“忘秋一上来就跟你掰扯翻拍魔咒、经典难超越，句句都是从拍戏口碑、你的前途出发，他这是怕你踩坑，可他从头到尾没问过，你非要接这部戏，背后是不是有别的心结。”
“而你呢？只顾着委屈他否定你的选择，憋着一股想要证明自己的劲，也没好好跟他说清楚，你非要接聂小倩，是想挣脱旁人说你依附他的闲话，想不靠他独自拿出成绩给他看。”
“说到底，你们一个只讲利弊，一个只谈心气，隔着一层心思没摊开，自然说不到一块去，说着说着就吵翻了。”
刘艺菲闻言抿紧嘴唇，一时哑口无言。
她不得不承认，母亲说的半点没错。方才车里争执，她只顾着抵触赵忘秋强硬的态度，压根没直白说出那些网络流言带给她的压力。
而赵忘秋一门心思罗列项目的弊端，也从未深究她执意接戏的真正缘由。
两个人各说各的，看似争论的同一件事，实际上根本南辕北辙。
刘小丽将银耳羹推到她面前，柔声劝道：“要妈说，忘秋这孩子不错了，能把你的事业看得如此上心，这种对象上哪找去？”
“你年轻心气高，受不了事事被人安排，想证明自己，这本没有错。错就错在，你应该把心里话告诉他，让他明白你的真实想法。”
“你今晚躲到我这儿赌气，看似是躲开了争吵，可心结还摆在那儿。等气消了，不还得回去跟他坐下来好好聊吗？”
刘艺菲低头盯着碗里浮着的枸杞，指尖无意识摩挲瓷碗边缘，满腔怒火慢慢褪去，只剩下沉甸甸的茫然与纠结。
她心里清楚母亲说得句句在理，可方才赵忘秋毫不退让、一口断定她冲动逞强的模样，还清晰浮现在眼前，这一时半会儿，实在拉不下脸主动服软。
刘小丽见状，忍不住摇摇头，再次苦口婆心地劝道：“这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就没有不吵架的。只要不是牵扯啥原则的事，其实谁先道歉，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什么矛盾，大家开诚布公摊开来讲，这样才能避免小问题变成大问题。”
看着女儿这副别扭又执拗的模样，刘小丽心知光是讲道理，根本敲不醒她钻进死胡同的心思。
儿女情长的执拗最是难劝，也最容易积攒隐患。
她轻叹一口气，眼底褪去了方才开导的平和，染上几分沉淀多年的唏嘘与遗憾，索性搬出了压在心底多年的旧事，拿自己的人生做最真切的反面教材。
“你别觉得妈啰嗦，也别觉得我没向着你。我只是……不想看到你们俩，一步步走到我和你爸当年的老路上去。”
这话一出，低头沉默的刘艺菲骤然抬眼，眸中的纠结凝滞了一瞬。在她的记忆里，自从父母离婚以后，母亲极少主动提起父亲，对那段破碎的婚姻，向来都是避而不谈。
刘小丽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有些怅然道：“我跟你爸年轻那会，哪里有什么深仇大恨？说白了，就是跟你们现在一模一样，永远各说各话，从来不跟对方掏心窝子。”
“那时候他忙工作，我顾家里，他觉得我不懂他在外的辛苦，我觉得他不体谅我持家的委屈。每次有分歧，我们从来不坐下来好好沟通，他固执己见，我赌气沉默。”
“小事憋着不说，大事吵着冷战，谁都不肯向对方低头，谁都不肯试着理解对方的难处。就这么一点点积攒，原本微不足道的分歧，硬生生熬成了跨不过去的隔阂。”
她转头看向神色怔然的刘艺菲，字字恳切：“到最后我们离婚，外人都以为是日子过不下去、三观不合，只有我自己清楚，从头到尾，就是缺了沟通两个字。”
“我们虽然谈不上有多爱彼此，但也都在为那个家付出，可就是因为太固执，硬生生把好好的日子过散了。”
“所以，我希望你能吸取我们的教训，别再重复我和你爸的老路。”
刘艺菲彻底愣住了，心底那点不服气、小别扭，在听了母亲的肺腑之言后，终于逐渐消散。
“那……要不我现在回去？”
刘艺菲说完，便随手理了理身上的衣衫，打算起身向门口走去，可她脚步刚迈出去半步，手腕就被刘小丽拉住。
“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
刘艺菲满脸疑惑地回头：“妈，你不是说让我回去好好沟通吗？”
刘小丽挑眉，眼底浮起一抹了然的狡黠笑意，全然没了方才追忆往事的怅然。
“沟通是要沟通，但不是现在。你能认清自己的问题，愿意让步，这很好。可你想过没有？你知错了，赵忘秋那小子还没意识到自己错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