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无意外。
此间本该是十万年如一日的寂静,无有变化……
但此刻,一声轻颤忽在这无垠混沌中响起。
那颤声虽是微弱,但莫名地,一群古老的龙伯巨人自假寐中惊醒,面面相觑,旋即纷纷站起身来。
那些巨人每一个都是伟岸异常,直有撑天拄地的姿态,嘘气而风雷动,挥汗而暴雨倾!
而他们俱是以金甲覆面,铁衣重铠,周护其身,好似一座座能够走动的巍峨天岳,手中的刀枪剑戟等物也皆沉重无俦,熠熠生辉。
待得龙伯巨人们循声趋至其处,那起初的窸窣颤音已是转为一股巨大的金铁声响,隆隆回荡混沌虚空,震撼乾坤,彻底打破了此间沉寂!
而在那声响达到最高处时,一道璀璨神光亦是陡然展开,飞而扬空。
神光好似一柄出鞘仙剑,倏尔劈开杳渺天地,带来了诸般光明!
彻乎上下,如月轮之皎,照乎内外,似阳乌之烁,叫虚空中也如有无穷天花洒落,缤纷成彩!
此光之灿,以至叫一众龙伯巨人都是微微眯眼,面露讶异之色。
“这是?”
一个龙伯巨人疑惑发声,将头仰起。
此刻在一众龙伯巨人面前的,是一方不见头尾的偌大圆形经幢。
而那神光,正是自经幢处发出。
饶是巨人们有足以扛天的身量,但他们站在经幢之下,亦似蚍蜉之窥岱岳,根本无足重轻。
与寻常经幢的不同,幢身上刻的并非什么玄文秘字,也无什么天箓宝符。
只是一道道,密密麻麻,或深或浅的剑痕!
而这经幢尤为离奇的,却是它下半截好似生铁浇铸,漆黑冷硬,平平无奇,但在上半截,随那金铁之声响起后,却是忽然极尽辉煌,到得最后,竟有光耀大千之势!
此时此刻,经幢上半截的每一道剑痕都好似活物一般,在蜿蜒游动,各现异相——
那些异象,有的是魔氛森然,吞天食地,有的是神仪内莹,与天同彩。
有的是精气混茫,渺远莫测,又有的是至真至纯,反归无有。
有佛陀立于枯荣双树下,拈花微笑,有仙人乘龙开天,手捏五雷。
有盈虚世界随生随灭,亦有阴阳双鱼频频转动,不断演化虚空……
种种种种,不一而足。
负刍山——
剑幢华藏!
“有人触动了剑幢华藏,需将此事尽快禀告给诸位剑主。”
一个首领模样的龙伯巨人沉声开口,向左右示下。
这句发出后,一众巨人刚欲领命,却见得自家首领不知为何,忽朝前拜倒。
初时众人不解其意,待见剑幢上空不知何时多出一黄衣道人,龙伯巨人们方才会意,遂齐齐行大礼慌忙拜见。
“我已知矣。”
黄衣道人一手按在剑幢上。
道人手掌与剑幢只稍一触碰,那通天彻地的神光和隆隆大音俱是消去,无垠世界重归昏暗寂静。
过得几息功夫,黄衣道人声音才缓缓响起:
“劳尔等多年守值了,去罢。”
“此乃某等分内之责,能为诸位剑主效命,已是幸甚!”
那龙伯首领不敢托大,又是躬身一礼,这才带着诸位同伴小心退下。
黄衣道人见此微微颔首,也未多言什么。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多久,忽有一道幽幽剑光悄无声息剖开天地,似与混沌同色,同样来到了剑幢面前。
随一声轻笑声响起,也是有一个莲冠鹤氅,丝绦皂靴,面容清俊白皙的少年自虚无中走出。
那少年道人眉心一抹金痕,若天眼然,能遍观上下四方。
而他身上气机更是古怪,似乎是介于生死之间,若存若亡,幽隐无常。
“姬师兄。”
少年道人对那黄衣道人行了一礼。
“穆珣师弟。”黄衣道人点点头:“难得你今日也在山中,看来是那桩法宝炼成了?”
“哪有如此迅速?”那少年道人穆珣苦笑一声,自袖中摸出一柄水晶如意,叹了口气:“还需费上不少苦功呢。”
黄衣道人视线在那柄如意上停了停,道:
“若需我出力,穆师弟大可开口,而今番,乃是又有一个元神小辈触动了剑幢华藏。”
穆珣饶有兴致,同样伸手向剑幢按去。
过得片刻,他掌心离开剑幢,眼中亦是有一抹了然之色。
“不过才打破元神五重障关的道行,竟已证得了‘内外浑无’?倒有些意思,胥都这方仙道大天,真是不容小觑。”
穆珣笑了一笑,对黄衣道人开口:
“而这陈珩,实话说来,我倒不是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了。”
“哦?”
“数十年前,一个叫陆审的小辈求到了柳兄身上,欲请柳兄出头,为他推算一个敌手身上天机。因柳兄无暇分身,那陆审后续花费大气力,竟另寻上了我。”
穆珣道:
“而陆审那所谓敌手,便是如今触动了这剑幢华藏的陈珩。”
黄衣道人问道:“师弟可曾出手了?”
“似这些小辈间的恩怨,我还不屑于掺和。”
穆珣摇头:
“再且,我的剑道真意‘悬解棺’也与柳兄的‘谶龙隐’不是一个路数。”
黄衣道人若有所思,尔后他望着剑幢上那密密麻麻的剑痕,轻声道:
“能如此迅速成就七境,这陈珩倒也算是个人物了,勉强有几分成就至道之望,而剑乃天权,是造化之根……”
黄衣道人看向穆珣,言道:
“为将来的新世之计,我等同道自然应愈多愈好。”
“师弟明白了。”
见黄衣道人提及正事,穆珣脸容亦是一正。
他想了一想,言道:
“稍后我命人去胥都走上一趟?由我那弟子领头?”
黄衣道人摇摇头:
“此事不急,不妨先试试那陈珩心意罢。”
说完这句,黄衣道人只是向后一退,身形便须臾消散。
穆珣见状一笑,旋即拔起一道剑光,同样无声破界而去。
只霎时间。
这片混沌虚空又是昏昏默默,一如往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