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烛台林立,七宝明珠错落高悬。
空中有无数似虚若实的金花旋生旋灭,纷纷洒洒,照得柱上雕纹、壁间彩绘种种皆纤毫毕现,无不通透。
人立其中,如浮光海之上。
四顾望去,莫名有股梦幻迷离、恍恍然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触……
此时隋婳脚步一顿,视线向前方看去。
在不远之处,一个年轻男子撩起眼帘,原本动作微微一停,同样看了过来。
隋婳见陈珩身着一袭玄色水云纹的道袍,以华冠束发,眼底有一丝淡淡金光。
那自宽大袖袍中伸出的手指本是搭在了茶盏外沿,似要端起,此时又缓缓收回,拢入袖中。
在满殿宝珠华灯的悬照下,衬得他眉目愈发幽静深邃,若披烟雾,如圭如壁,望之如神仙中人,风采夺人。
隋婳同陈珩对视一眼,似想起了什么一般,饶有兴致笑了一笑。
似胥都曾有所谓胭脂评一般。
在众天一众贵女之中,亦有那等好事者撰修了一类男修图谱,是为青崖集。
隋婳虽对那青崖集兴致缺缺,但在身旁几个闺中密友的耳濡目染下,她后来亦对此多少有些了解。
因在这世间有一类玄论,是为形殊于道、道合其中。
尤其是骨中所蕴的那深层隐晦命理,更是出于道妙,若非随着道行精进、蜕窍升虚,否则实是不好去更易。
故而凡骨相愈佳美、罕见或丑陋,那骨相主人大抵便也愈奇,不同俗流!
又因形骸易塑、神采难工的根由,尽管天底下改变面貌、形体的术法神通不胜枚举。
但此类法子,在那等精于相面法或占验术的高人看来,施术者们在形貌与骨中命理处,终还是有那么一丝不谐,可以由此觉察出纰漏来。
而能够登上那部青崖集的男子,自是骨相天成、仪容不俗!
由此观之,青崖集中所载录的不仅是俊秀风流人物,更是一些骨相非凡的修士!
也正是因为这一层干系,隋婳才会渐渐转了态度,对青崖集忽加以关注起来。
而这等莫名转变,叫隋婳好友薛娥颇是惊讶,旋即又不免欣喜,只以为隋婳终是动了心思。
以至每有新的青崖集问世之时,隋婳还未开口,薛娥便会遣她的女侍给隋婳殷勤送来,还不时要来信与隋婳探讨,长篇大论。
初始也便罢了,可随着时日一长,叫隋婳也着实有些不知该说何是好……
与胥都的那岁旦评一般,青崖集上所载修士亦只是到了元神。
除去一样的为尊者讳缘故。
更因返虚或与返虚境界等同的这等大修士,除去性情使然的刻意为之外,个个都已骨相玄殊,是为形与道合,自无什么好论的。
“那青崖集有正副两册,与副册相比,位列正册者除主要的容貌之外,又需看家世、天资种种。
而陈珩倒素来是列在正册之上……”
此时隋婳眸底隐有光华亮起,虽一闪即逝,但也是敏锐觉察到陈珩身上气机,叫她脸上还是不由露出些郑重之色,心下暗道:
“看来那些撰修青崖集的,亦多少是有些眼力的。
不过也对,此事既为那位元君促成,那在一众做事者当中,应也有高明之辈才是!”
早在陈珩丹成一品、晋为玉宸真传时,隋婳便在那集正册上见得了陈珩的姓名。
而待他丹元夺魁,彻底于众天宇宙崭露头角后,陈珩更多次蝉联榜首,名列鳌头!
自青崖集在那位元君授意下问世以来,这也是极罕有的情形。
此等情形,若说上一次,还得追溯至道廷的那个王契真了……
此时见隋婳长睫微垂,似有思忖之色。
陈珩想到她方才报出的姓名,神情淡淡,也未对此有什么异样反应。
织天院,薛娥?
隋婳或以为她法器不俗,掩饰得当。
殿中不少修士也都以为这位应只是听闻法会热闹,特来观礼的女修,但陈珩早便已知晓了她的身份。
不过还有一事。
若说先前殿中修士还在猜测隋婳与桓妙隐或有些干系,毕竟两人是联袂而至。
但自入殿来已过去这些时日了,隋婳与桓妙隐之间都未有什么言语,前者对后者也极恭敬客气,偶有问话,亦执礼甚恭。
如此思量下来,这两人想来不过是因缘际会,于殿中众修眼中,彼此其实交情不大才是……
而陈珩曾自许稚口中听过,隋婳与桓妙隐乃是闺中密友。
虽不知隋婳今番为何要掩了容貌,又如此作态,但想必她自有缘由,而陈珩对旁人私事亦无心多问。
此时因隋婳行了一礼,他亦是回了一礼,伸手相请。
“真人莫非不擅饮吗?”
隋婳目光扫过陈珩屏风后的那持壶侍者。
见那玉盘上的琼浆似未动过,她弯了弯唇角,问道。
“不知薛真人有何见教?”陈珩开口。
“久闻真人大名,正有一事要相请。”
隋婳此时正色起来,眼中透过一股熠熠神采,光亮照人。
“皆知世人欲学玄功,需先入定持静,此乃修道第一要。
心乃一身之主,动则静,静则生,要入玄光,需用定力,定其心神,方可言道。”
隋婳笑问道:
“敢问真人在修行入道之初,是如何持静,又是如何断妄的?这其中又是费了多少功夫?”
陈珩闻言目光一转。
他也未想到隋婳至此,是要与自己论道谈玄的。
他想了一想,如实言道:
“我年少时曾见道书有云,人心如目也,纤尘入目,目必不安。
初始是紧闭四门,又养伐性之斧,好割绝浊累,然六尘不绝,犹如春山草木之不凋,最后反倒是为此功夫所累。
至于悟得那道心常现,凡念自退之理,却都是筑基更之后的事了。”
隋婳感慨:“静时炼气,动时炼心,此是先天需由后天定。”
见陈珩颔首,隋婳向前伸出一只如凝脂般的素手。
自她手心处先是一点毫光亮起,犹如米粒大小。
但不过几息功夫,那毫光颜色便渐渐转为苍青,形体亦开始饱满坚固,最后化作一枚圆润的玲珑宝珠。
自宝珠现出的刹时,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玄韵便弥散开来,叫不少本在暗自关注这一幕的修士都不由凛然。
至于在近旁的陈珩自感受更深。
那股玄韵极是古老沧桑,溟涬濛鸿,隐隐有一丝先天地之先的浩大气象,仿佛是万气流演,结成道真,再加之宝珠也如若鸡子之状,自然也吸引了陈珩注意。
早在紫光天的那方台池仙市当中,陈珩便与隋婳真身见上了一面。
不过那时陈珩以千变万化之法改了肉身,又用散景敛形术遮了气机,故而隋婳也未能觉察出什么异样了。
直至此时,隋家这位贵女尚还以为,她与陈珩今番才是初次真身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