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网并不好爬，索带虽然有大腿粗细，但表面极其湿滑，且因为下方深渊中不断上升的热气流而剧烈摇晃。最可怕的是，索带内部同样流淌着高密度的文字流，如果不小心盯着看久了，大脑就会产生严重的眩晕感。
薇拉在最前面，她的双手依然亮着蓝光，在错综复杂的索带网中寻找着最稳定的物理节点，伊莉娜紧跟其后，吸血鬼的平衡感让她在这上面如履平地，她甚至还能腾出手来拉一把身后的尤里。
李星渊，赫尔墨斯和娜嘉负责殿后。
就在他们爬到索带网三分之一的位置时，异变陡生。
下方深渊中的凝胶海突然剧烈地沸腾起来。
“它们没有死……”奈克蒙托的声音在李星渊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物质上的损伤无法造成信息的损耗，它们会再来的。”
李星渊低头看去，只觉得头皮发麻。
之前被伊莉娜踹下深渊的那个实体、被赫尔墨斯变成盐雕碎裂的实体，以及刚刚被牙仙切成碎块的实体……它们残存的肉块和符号，竟然在下方的凝胶海中汇聚到了一起。
图书馆的防卫机制似乎被激怒了，它不再生成单独的个体，而是将这三个实体的残骸，加上周围海量的信息流，强行揉捏成了一个更加庞大、更加畸形的怪物。
那是一个足有七八米高的多头肉山，它的身上长满了数十条手臂，三个发光的颅骨像肿瘤一样挤在它的顶部，它没有腿，下半身直接与深渊底部的凝胶层相连，如同一根拔地而起的巨大触手，正沿着索带网，以一种摧枯拉朽的气势向上疯狂攀爬。
它攀爬过的地方，凝胶索带直接被同化、吸收，变成了它身体的一部分。
“它在吞噬路！我们跑不过它！”赫尔墨斯回头看了一眼，咬牙切齿地抬起金属手臂，准备再次释放贤者白银。
“没用的。”娜嘉突然开口了。
这位一直保持着沉默的俄罗斯女巫，停下了攀爬的动作。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头正在逼近的畸形肉山。
“炼金术只能改变它的物质状态，所罗门魔法只能束缚它的能量。但它的本质是‘不断重生的信息’。”娜嘉的声音变得极其空灵，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她缓缓解开了缠在木杖顶端的破布。
那根看似普通的木杖顶端，镶嵌着一块极其浑浊的、仿佛凝固了无数尸水的灰黑色晶体。
“只要它还在这个系统里，它就能无限刷新。”娜嘉的眼睛里，原本的瞳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代表着绝对死寂的灰黑色：“所以，我们需要给它的代码里，加入一个无法被修复的‘终结符’。”
梦之女巫，伊德海拉。
作为外神，伊德海拉拥有无数的面相，而娜嘉所崇拜的，是祂最令人恐惧的一面——“死之面相”。
概念上的熵增，是万物终将走向寂灭的绝对真理。
畸形肉山已经逼近到了他们下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它那数十条手臂同时伸出，试图抓住娜嘉所在的索带。
娜嘉没有后退。她高高举起木杖，然后，将那块灰黑色的晶体，狠狠地刺入了脚下的凝胶索带中。
“以伊德海拉之名。”
“赐予汝等……终结。”
灰色。
一种极其纯粹的，代表着腐朽和死亡的灰色，以娜嘉的木杖为中心，顺着凝胶索带，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一般，向下疯狂蔓延。
当这股灰色的死寂气息接触到那头畸形肉山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肉山上那些疯狂闪烁。试图不断重写自身受损代码的卡穆尼符号，突然卡壳了。
紧接着，那些明亮的白光变成了黯淡的黄褐色，然后是灰黑色。
“嘶嘶嘶……”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枯萎声响起，肉山那庞大的躯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萎缩。它试图从下方的凝胶海中汲取更多的信息来修复自己，但死亡的概念一旦被植入，就如同附骨之疽。
它吸取的能量越多，腐朽的速度就越快。
代表着活日生机的琥珀色凝胶，在伊德海拉的死亡神性面前，节节败退，肉山上的肌肉化作了飞灰，发光的颅骨像风化的石头般碎裂开来。
那些卡穆尼符号在彻底熄灭前，发出了一阵极其刺耳的，类似于磁带绞带般的尖锐噪音。那是程序遇到无法解析的致命错误时，发出的最后哀鸣。
不到五秒钟。
那头足有七八米高的畸形怪物，就在半空中化作了一场纷纷扬扬的灰色骨灰，彻底消散在了深渊的热风中。
连它下方那一小片凝胶海，也被染成了死寂的灰色，久久无法恢复发光的状态。
“干得好……”李星渊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他知道娜嘉很强，但他没想到伊德海拉的死亡面相竟然能从概念上直接抹杀活日的转录产物。
“别发呆！”娜嘉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脸色苍白如纸。施展这种级别的法术，对她这具人类的躯壳来说是极大的负担。她一把拔出木杖，大口喘息着：“我只是切断了那一块区域的连接……活日很快就会绕过错误代码……继续生成……”
“不用了！我们到了！”
上方传来了尤里的吼声。
李星渊抬起头，发现薇拉和尤里已经成功登上了深渊中央的那个黑色球体，伊莉娜正倒挂在边缘，向他们伸出苍白的手。
“五十秒！快上来！”
众人手脚并用，爆发出最后的力量，顺着索带拼命向上爬。
当李星渊被伊莉娜一把拉上黑色球体的表面时，他立刻感觉到了一种极其奇异的违和感。
这里没有光。
没有琥珀色的凝胶，没有流动的卡穆尼符号，甚至连温度都瞬间降到了冰点。
这块直径大约十米的黑色球体，表面极其光滑，就像是一块被打磨到极致的黑曜石，站在这里，周围那璀璨刺目的图书馆信息流，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变成了一场无声的、与他们无关的立体全息电影。
“常量。”薇拉跪在黑球的中央，她的双手紧紧贴着冰冷的黑色岩面，眼神中透着一种朝圣般的狂热：“这就是卡穆尼人们留下的常量！。”
“三十秒。”尤里看了一眼手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一屁股坐在黑色的岩石上，一边给转轮手枪重新装填子弹，一边警惕地盯着下方那片再次开始沸腾的凝胶海。
赫尔墨斯甩了甩金属手臂，将残余的贤者白银收回体内。
娜嘉靠在木杖上，伊莉娜默默地站在她身边，随时准备搀扶她。
“脉冲要来了。”奈克蒙托轻声说道。
话音刚落，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大震动，从深渊的最底部爆发出来。
“嗡————！”
这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和肉体深处的低频共振。
在他们周围，整个图书馆的琥珀色空间瞬间暗了下来，紧接着，爆发出比之前强烈十倍的刺目强光，所有的卡穆尼符号开始以一种疯狂的速度重新排列、洗牌。无数的桥梁断裂、重组，凝胶瀑布逆流而上，整个空间如同一个正在被疯狂洗乱的魔方。
但在这个黑色的球体上，他们安然无恙。
哪怕外面的信息风暴足以将任何活物撕成碎片，这里依然稳如泰山。
“我们安全了，暂时的。”李星渊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转头看向薇拉：“博士，你说的那些关于活日底层逻辑的‘未被篡改的原始记录’，在哪里？”
薇拉没有说话。
她只是慢慢地站起身，退后了两步。
在她的脚下，那块原本光滑如镜的黑色岩面上，突然亮起了几道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光线。
这些光线不是琥珀色的，也不是由活日的凝胶生成的。它们是直接刻在黑色石头内部的，带着一种冰冷的、纯粹的机械感。
蓝色的光线迅速蔓延，在黑球的表面勾勒出了一个巨大的、极其复杂的同心圆矩阵。
而在矩阵的最中央，缓缓浮现出了一行卡穆尼文字。
“我会立刻进行解读。”薇拉说道：“你们必须在此期间保护好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