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子庭院内,天光澄明。
没有风,石桌上的茶水不兴波澜。
王烨那句直指修行本源的提问,在这方由大能开辟的独立空间中缓缓散去。
余音未绝,却让这看似简朴的小院,笼罩上了一层厚重如山的道理气机。
罗姬端坐在石凳上,那张宛如枯木般没有多余表情的脸庞上,目光平淡地掠过王烨,随后,静静地落在了苏秦的身上。
苏秦立于一侧,双手自然下垂,脊背挺直。
迎着罗师的目光,他微不可察地收束了呼吸。
心跳的频率被强行压至最缓,整个人的气机内敛到了极致。
他知道,重头戏来了。
三级院的门槛,大周仙朝仙官体系的真正底色,即将在这方寸之间,向他这个刚刚踏足通脉九层的新人,掀开最核心的一角。
罗姬没有立刻作答。
他那双犹如古井般深邃的眸子,在苏秦和王烨之间停顿了三息。
这三息的沉默,并非故弄玄虚,而是给面前这两个他最看重的弟子,留出清空杂念、承接大道的余地。
待确认两人皆已心如止水,罗姬才缓缓颔首。
“何为养气?”
干涩、平缓的声音,在庭院中响起。
不带丝毫烟火气,却仿佛敲击在虚空的脉络上。
罗姬没有去解释“清气”与“节气”的优劣,而是直接从修行的最底层逻辑开始拆解。
“通脉之境,修士打磨九脉,贯通周身穴窍。这一步,修的是躯壳。”
罗姬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划过,仿佛在勾勒一幅人体经络图:
“在这个阶段,无论你们的经脉开辟得多宽广,真元提炼得多雄厚,你们的身体,本质上依然只是一个容器。”
“犹如承水之瓶。”
“瓶中的水,来源于天地。
你们通过吐纳、丹药、阵法,从外界汲取灵气,将其转化为真元,储存于丹田与九脉之中。”
“用一分,便少一分。
一旦外界灵气断绝,或者消耗远大于补充,瓶中的水便会枯竭。”
听到这里,苏秦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在青云养灵窟真实历史线中的那一幕。
他以通脉九层大圆满的修为,强行施展七品大术《万物化傀》,压制上万头凶兽。
那种真元如决堤洪水般流逝、几乎要将经脉抽干的濒死感,此刻回想起来,依然历历在目。
若非他手握八品证书,能够无限制地通过大周法网抽取天地元气补充自身,他早就被那庞大的消耗拖垮,成了一具干尸。
“而到了养气境……”
罗姬的声音打断了苏秦的思绪。
“便是这具躯壳,在九脉全通、圆满无漏之后,所发生的本质倒转。”
“不再是单向的汲取与储存。”
“而是——气由自生。”
罗姬缓缓合拢五指:
“九脉化作天地,丹田化作源泉。你自身,便成了一方能够孕育灵气的造化之炉。”
“到了这一步,修士才算真正脱离了对这方天地绝对的依赖。”
苏秦的瞳孔微微一缩。
气由自生。
这简单的四个字,道出的却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降维打击。
通脉境还在借用天地的力量,而养气境,本身就成为了一个力量的源头。
“至于你口中所说的‘清气’……”
罗姬的目光转向王烨,语气中透出了一丝直指本源的冷厉:
“那是元气在体内经过千百次循环、淬炼、生灭之后,所能达到的极致纯化。”
“寻常养气境,体内自生的不过是普通真元。而若能将一脉温养出一缕清气……”
罗姬顿了顿,给出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定论:
“这缕清气,便是一颗永不枯竭的种子。”
“哪怕你身处无灵之域,哪怕四周的阵法断绝了天地间所有的生机与灵气。
只要这一缕清气不灭,你体内的元气便如汪洋大海,滔滔不绝,一发而不可收拾。”
“这,便是极致的个人伟力。是不假外求、只尊自身的杀伐之基。”
庭院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王烨站在原地,那双向来带着几分慵懒的眼睛里,此刻深沉如渊。
他在三级院的半个月里,必然是见识过这种“清气”的恐怖,所以才会产生迷茫,才会回到这里寻求指点。
而站在一旁的苏秦,心底却泛起了一丝明悟。
他微微低垂眼帘,视线在青石砖上定了定。
这番关于“通脉”与“养气”本质区别的论述,王烨身在三级院,不可能不知晓。
罗师在这个时候,从最基础的概念开始抽丝剥茧地讲起。
这不是在回答王烨。
这是在给他补课。
在为他这个刚刚踏入通脉九层圆满、即将面临大考和晋升抉择的新人,扫清前路上的认知迷障。
“多谢罗师。”
苏秦没有去点破这层心照不宣的提点。
他只是双手交叠,腰背微屈,向着石桌前的那位灰衣老者,行了一个极其规矩、极其郑重的弟子礼。
受了这传道之恩,便该有所回应。
苏秦直起身,目光清明,顺着罗师搭建好的逻辑脉络,自然而然地问出了那个更为核心的问题:
“罗师。”
“既然养‘清气’能得此等不假外求的无尽伟力。”
“那……‘二十四节气’呢?”
王烨在提问时,将两者并列,作为养气境之后的两条岔路。
既然清气代表着极致的个人战力,那与之齐名的二十四节气,又隐藏着怎样的玄机?
罗姬看着苏秦,微微颔首。
对苏秦能如此迅速地抓住重点,他那张古板的脸上并未流露意外。
“这,便涉及到了养气境之后的道路。”
罗姬没有直接回答二十四节气的效用,而是将话题引向了更高处的一层天穹。
“通脉、养气。”
“再往后,便是【铸身】。”
铸身二字一出,庭院内的空气似乎都变得凝重了三分。
大周仙朝的修行体系,犹如一座等级森严的通天塔。
每一层境界的跨越,不仅是力量的蜕变,更是身份与权柄的跃迁。
“铸身,铸的并非凡俗的铜皮铁骨。”
罗姬的语速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虚空中敲击着法槌:
“铸的,是果位金身。”
苏秦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果位。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在流云镇的茶楼里,丁毅巡检曾用一种近乎于战栗的语气,向他描绘过那张残酷的“因果大网”。
大周仙朝的官僚体系,本质上便是对这天地间有限的“果位”的分配与占据。
入主果位,再受仙朝之箓,方为真正的仙官,方能执掌一方神权,代天牧民。
“大周仙朝以农立国,神权天授。”
罗姬的声音继续在庭院中回荡,带着一种剖析天地架构的冷峻:
“这天下间的三千大道,被具象化为了一套完整的体系。”
“对于我们灵植一脉而言,所有的果位,皆挂靠在一个庞大的本源法则之下。”
“那便是——【二十四节气】。”
罗姬伸出两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立春、惊蛰、清明、谷雨、芒种……”
“每一个节气,都是一条粗壮的法则主脉。
而那些数不清的果位,便是生长在这二十四条主脉之上的分支果实。”
“想要在铸身境成功入主果位,凝聚金身。
就必须让自己的神魂与真元,彻底契合那条特定的法则分支。”
说到此处,罗姬停顿了片刻。
他端起石桌上的粗瓷茶盏,浅浅地饮了一口。
王烨依旧保持着那个站立的姿势,没有出声打断。
他脸上的玩世不恭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片凝重。
苏秦静静地聆听着。
他隐隐感觉到,接下来罗师要说的话,将揭开这大周仙朝顶层修士之间,最核心的博弈秘密。
放下茶盏,罗姬的目光变得幽远:
“按照上古的修行之法,修士需在养气境将元气打磨至圆满,随后在冲击铸身境的生死关头,强行去感悟、去契合那虚无缥缈的果位法则。”
“这其中的凶险与艰难,不足为外人道。”
“犹如凡人徒手攀登万丈悬崖,稍有不慎,便是道基崩塌,身死道消。”
“但,大周仙朝立国八百载,代代皆有惊才绝艳之辈出世。”
罗姬的眼中,破天荒地闪过一丝对于先贤的敬意:
“便有大能者在漫长的岁月推演中,另辟蹊径,创出了一门逆天之法。”
“那位大能思索:既然铸身境谋求的果位,本就挂靠在二十四节气之下。
与其在突破的生死关头去强行契合……”
“那为何,不能在【养气境】时,便舍弃对纯粹‘元气’的温养。”
“直接以肉身为炉,去养这——【二十四节气】的道韵呢?”
一语惊雷。
苏秦站在原处,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了重重迷雾。
这轻飘飘的一点提示,在他的识海中掀起了狂涛骇浪。
他终于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之前那些种种不合理、种种让人看不透的疑团,在这一刻,全部找到了最完美的逻辑闭环。
薪火社。
蔡云。顾池。陈鱼羊。丁洛灵。莫白。钟奕。
这群在二级院中被称为怪物的顶尖天骄。
他们哪一个不是将各脉的八品法术修至化境?
哪一个不是早早就攒够了那一万点功勋,拿到了直通三级院的保送资格?
可他们却像是在这二级院里生了根一样,死死地压制着境界,迟迟不肯结业。
当时王烨告诉他,薪火社在谋划一个大计划,一个一旦成功便能对三级院其他天才进行“降维打击”的惊天布局。
所有的线索,在罗姬的这番话下,串联成了一条清晰可见的脉络。
“原来如此……”
苏秦的呼吸变得沉重,他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不自觉地呢喃出声。
他的双眼盯着虚空,目光中透出一种看破迷局后的战栗。
“他们谋划的,根本就不是怎么在三级院里拿个好名次。”
“他们从一开始……”
“谋划的就是【铸身】!”
“谋划的就是果位!”
“谋划的……是当官啊!”
苏秦的低语声在庭院内散开。
王烨转过头,看了苏秦一眼。
那眼神中没有意外,只有一种“你果然能看透”的默契。
当初他把苏秦拉进这个旋涡,就是因为看中了苏秦这极其恐怖的洞察力与清醒。
苏秦的思绪在继续飞速运转。
“如果按照传统的路子,养出清气,战力无双。
但在冲击铸身境、谋求果位时,依然要面对那万军过独木桥的惨烈淘汰率。”
“因为清气是纯粹的力量,它与果位法则之间,并没有天然的亲和度。”
“但如果……”
苏秦的目光越来越亮,甚至带上了一丝对这等通天手段的敬畏:
“如果在养气境,便提前将二十四节气的道韵温养在经脉之中。”
“那这具躯壳,便成了这特定法则的温床!”
“等到冲击铸身境时,这不再是强行去契合果位,而是让果位主动来选择你!”
“这等于是拿着试卷的答案去进考场。
这是在起跑线上,就直接剥夺了其他竞争者的资格!”
难怪薪火社的门槛那么高。
难怪蔡云会被朝堂大员批一句“命格贵不可言”。
他们手里掌握的,是通往大周权力最核心的直达车票!
看着苏秦那豁然开朗、甚至有些被这宏大布局震撼到的神情。
罗姬端坐在石凳上,微微点了点头。
他没有去纠正苏秦的呢喃,因为苏秦猜得全对。
在这大周官场,力量固然重要,但能否爬上那个位置,能否顺利握住那方官印,才是衡量一切价值的终极标准。
“不错。”
罗姬的声音平淡,却给苏秦的推论盖上了最坚实的烙印:
“这就是原因所在。”
“养‘清气’者,求的是现世的无敌,是杀伐的极致。
通脉内元气自生,不惧绝灵之地。
在三级院的日常搏杀与任务中,他们占尽优势。”
“但在这条路的尽头,那道名为‘果位’的门槛,却冷酷无情。”
罗姬的目光微冷:
“原本,通过【铸身】境,成功入主果位者,寥寥无几。
犹如万军过独木桥,只取其一。
无数养出了清气的天骄,最终都倒在了这最后一步,化作了一捧黄土。”
“但……”
“在那位大能创出养【二十四节气】之法后,这等惨烈的局面,被彻底改写。”
罗姬伸出一只手,指尖在虚空中缓缓点下:
“若能在养气境,将自身所修的法理,与二十四节气的道韵相融,养出哪怕一缕节气之韵。”
“在日后谋求其对应分支的果位时……”
“便能凭空增加一层成功率。”
罗姬的声音在这芥子空间内回荡,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
“而若是有那等真正的盖世之才,能在【养气】境这等过渡阶段,硬生生地在体内养成九缕节气道韵……”
罗姬停顿了。
他看着王烨,又看着苏秦。
那双古板的眼眸中,透出一种对这种窃取天道规则手段的极致审视:
“那便意味着……”
“他将拥有九成可能,毫无悬念地夺取对应果位。”
“强行迈入【铸身】境!”
苏秦站在石桌旁,双手依旧平放在身侧,但那隐在宽大青衫袖口里的指节,却已不可抑制地微微收紧。
“九成……”
他在心底默默地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顺着脊柱直冲后脑勺。
修仙界,向来是一分实力一分险。
越往高处走,那所谓的“成功率”就越是可怜。
尤其是在跨越那种足以改变生命层次、直接与天地法则挂钩的大境界时。
别说九成,哪怕是多出一成的把握,也足以让那些底蕴深厚的老怪物们倾家荡产、甚至掀起一场血雨腥风去争夺!
而现在。
罗师告诉他。
只要在养气境,将那所谓的“二十四节气”道韵温养出九缕。
便能在这大周仙朝最残酷、最血腥的果位争夺战中,拿到一张胜率高达九成的——免死金牌!
这哪里是增加成功率?
这分明就是拿着大周法网的后门钥匙,堂而皇之地走进去,指着那个代表着实权与长生的位置说:
这个坑,我占了!
一个是手握九成胜率的“保送生”,一个是需要在“万军过独木桥”的修罗场里拼死搏杀、只取其一的“陪跑者”。
这两者之间的差距,已经不是天赋和努力能够抹平的了。
这是阶级的碾压。
“这根本就是一道送分题。”
苏秦的目光微不可察地扫过站在一旁的王烨。
他看着这位向来精明、甚至有些市侩的大师兄,眼底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抹极深的疑惑。
“既然这‘二十四节气’的优势如此巨大,简直就是通往神权的登天梯……”
“那任何一个有志于更高境界、脑子还算清醒的修士,都知道该怎么选。”
“可是……”
苏秦的眉头微微蹙起。
“既然答案如此明显。”
“那为何……在王烨师兄这里,这竟然成了一个需要特意跑回二级院,甚至不惜动用‘神像共鸣’来请教罗师的……选择题?”
苏秦的思维极快。
他很清楚,王烨绝对不是那种会在关键时刻犯糊涂的蠢货。
能让他在“清气”与“节气”之间产生犹豫的。
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这两条路之间,存在着某种极其致命的、甚至足以抵消掉“九成胜率”这种恐怖诱惑的——隐患!
没等苏秦将这层窗户纸捅破。
端坐在石凳上的罗姬,便已经看穿了两个弟子的心思。
他没有去卖关子,也没有让这股压抑的氛围继续蔓延。
这位执掌百草堂、曾经也在那三级院和朝堂上呼风唤雨过的老教习,那张古板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其复杂的叹息。
“若养二十四节气。”
罗姬的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剖析规则本质的冷酷:
“确实能增加突破【铸身】、成就【果位】的成功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