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社稷图,东南角。
苏秦还立在那座青玄洞府之外,望着蔡云远去的背影出神。
薪火社几人重新围拢了过来。陈鱼羊刚要开口说点什么,忽然,他那一双素来半睁不睁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抬手朝天边一指:
“师弟,那是什么?”
苏秦顺着他指的方向抬起头。
天边。
一点金光,正破空而来。
那金光来得极快。
众人不过一抬头的工夫,它便已经越过了重重山影,朝着这一处笔直地坠了下来。
而它坠落的方向不偏不倚。
正是苏秦的头顶。
莫白的手第一时间按上了刀柄。
顾池下意识地往苏秦身前挪了半步。
这一群刚从生死里滚出来的人,对任何一道朝着自己人飞来的光,都存着最本能的警惕。
可苏秦却抬起手,止住了他们:
“无妨。”
“是主考官的花。”
这一句话出口,几人齐齐怔住了。
主考官的花。
这一届年考改制的规矩,开考之前张过榜,图中每一个学子都背得出来。
三位主考官,各执花。
三位大人坐在山河社稷图之中,监着这一场考。
看中了哪个学子,便可将手中之花,自图中投放进遗迹之内,落到那个学子的身上。
花落谁家,便是哪一位大人的恩典。
规矩是规矩。
可这一场考从头走到尾,谁也没亲眼见过这花,到底长个什么模样。
而苏秦认得。
他认得这道光里的气息。
因为这一场年考里,先后有两朵金花,悄无声息地落到了他的身上。
一朵来得早些,一朵来得晚些。
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名讳,没有言语,连半个字的交代都没有。
他只认得那气息堂皇,知道这是三位大人之中,某两位给的恩典。
至于是哪两位。
这一届的三位主考官是谁,榜文上写得清清楚楚。
自家分院的聂院长,惠春县的赵县尊,金泽县的白县尊。
三位大人的名讳,他都识得。
可他与这三位,素无深交。
哪两位先给了他花,他私下里猜过许多回,到今日都没猜出个准数。
而眼前这第三朵。
苏秦的心头狠狠地一跳。
不必猜了。
三位大人手中各只有一朵。
前两朵既然都在他身上,那这第三朵,便是最后那一位大人的。
三朵。
齐了。
那道金光落了下来。
它没有半分凶煞,只是极稳地悬停在了苏秦的头顶之上。
一朵金花,在半空中缓缓绽开。
几乎是同一刻,苏秦怀里那两朵一直安安静静躺着的金花,骤然有了感应。
不等苏秦动念,那两朵花便自己从他怀里飞了出来,升上半空,与那第三朵金花遥遥相对。
洞府之外,死一般的寂静。
陈鱼羊嘴里那根叼了一路的草根,无声无息地掉在了地上。
顾池的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在发颤:
“师兄身上,早就揣着两朵……“
“加上这一朵……三朵……“
“三花灌顶……“
这四个字一出口,几人的脸色齐齐变了。
榜文上那一条规矩,他们都背过。
三位主考官之花,若齐聚一人之顶,便为三花灌顶。
三位大人联名作保,凌驾山河社稷图自身的判定。
钦点,第一。
陈鱼羊倒吸了一口凉气:
“榜文上那一条?”
“开考前我也瞄过一眼。我还当那一条是写来撑场面的!”
话音未落。
半空中,那三朵金花缓缓地转了起来。
转着转着,三朵花的光华渐渐连成了一片,化作一方华光织成的伞盖,将苏秦整个人罩在了底下。
下一刻。
那一方华光,自他的天灵缓缓地淌了下来。
苏秦的修为没有半分精进,丹田里那九缕大寒也安安静静,纹丝未动。
这华光落在身上,与修为无关。
它更像一方大印。
一方端端正正盖下来的大印,盖在了他这个人的身上。
苏秦能感觉到,整座山河社稷图里弥漫着的那一股浩瀚国运之气,在这一刻朝着他这一处,微微地倾了一倾。
像是这一座图,亲口认下了这个名字。
紧接着。
整座山河社稷图的天穹之上,一行金色的大字缓缓铺开。
那一行字悬在天上,照彻了图中每一寸山河。
【本届年考。】
【惠春分院学子,苏秦。】
【得三位主考官,三花灌顶。】
【钦点,第一。】
那一行大字落定之后,又有一行小一些的字跟在后头,缓缓浮现。
【通传青云州府,文武百官,共鉴之。】
苏秦识海里那一面战功榜,在这一刻动了。
榜上的战功数目,一个字都没变。
可那个排序,变了。
苏秦那两个字,从第二的位置上缓缓地升了起来。
而那个钉在最顶上、压了他不知多少时日的名字,姜望,缓缓地朝下挪了一格。
第二。
苏秦的名字,稳稳地落在了那个位置上。
第一。
………………
良久,丁洛灵才缓缓地开了口。
这位世家出身的阵法首席,此刻那一双素来精明的眼睛里,是一种压不住的凝重:
“这一条新规出来的时候,我家中长辈们议论过。”
“长辈们说,这一条写得出,用不出。”
陈鱼羊皱起了眉:
“怎么讲?”
丁洛灵抬起头,望着天上那一行通传百官的金字:
“三花灌顶,是要把原本榜上的第一摘下来的。”
“能在这种遗迹扎堆的年考里坐稳头名的人,会是无名之辈吗?
他背后会没有来历吗?”
“一朵花两朵花落下去,是恩典,是人情,谁也挑不出错来。
可三朵花一齐落下去,就成了三位大人联名,当着满州府文武的面,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头名拽下马。”
“这一份干系,三位大人要分着担。”
“所以长辈们都说,这条规矩,断不会有人真用。”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可今日,三位大人真的用了。”
“为了师兄,用了。”
这话落下来,几人都沉默了。
天上那一行金字,看着是泼天的荣耀。
可那荣耀的底下,垫着三位主考官实打实押上去的东西。
莫白一直没有说话。
良久,这位冷面的刀客望着苏秦,平静地开口:
“师兄,本就该是第一。”
“那位被摘下来的,若是心里不服,往后自会来寻师兄。到那时再分高下,也不迟。”
不远处。
蔡云的脚步,早在那行金字铺开的时候便停下了。
这位走出银门的大佬驻足回首,望着天上那一行字,望了许久。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个青衫少年的分量掂得够高了。
如今看来,还是掂轻了。
天赋、造化、心性,这些他都看见了。
可方才那三朵花告诉他的,是另一样东西。
人望。
一个少年还没踏出考场,便已经有三位大人愿意为他押上前程。
这样的人望,比天赋金贵。
蔡云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唇角那一丝笑意,比方才更深了些。
而后他转过身,继续朝着那一片天光走去。
步子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在心里重新盘算着什么。
......
而在这座山河社稷图的各处。
天上那一行金字,所有人都看得见。
某一条山道上,一个背着半篓灵草的青衫学子,正坐在石头上啃干粮。
他抬头看见那行字,干粮停在了嘴边。
三花灌顶。
那一条人人都背过、却没有一个人当真的规矩,竟真的被用出来了。
他喃喃地念着那个名字:
“苏秦……榜上那个苏秦?”
那个名字,他在战功榜上望了一整场考。
先是前十,后来第三,再后来第二。
他原以为,那已经是一个寒门学子能爬到的顶了。
可现在,那个名字在第一。
是三位主考官联名,亲手按上去的第一。
那学子怔怔地坐了许久,低头看了看自己篓里那半篓灵草,忽然觉得这一场考里所有的得意,都不算什么了。
可奇怪的是,他心里头没有半分酸意。
反倒有一股说不清的热,从胸口慢慢地往上涌。
寒门里,出了一条真龙。
那是不是说,他们这些泥地里爬的人,头顶上那一层天,其实是能捅破的?
另一处河谷里,几个锦衣华服的学子聚在一起清点收获。
看见那行金字,几人都默了。
良久,其中一人低声开口:
“三朵花都落一个人头上。”
“这位苏秦,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没有人答得上来。
可每一个人都把这个名字,牢牢地记下了。
这一日,山河社稷图里所有还睁着眼的学子,都记住了这两个字。
苏秦。
.......
站在这一切中心的苏秦本人,却久久没有说话。
他仰着头,望着天上那一行金字,怔了很久。
说实话,方才走出金门、看见自己名次定在第二的时候,他是真的放下了。
名次是给外人看的,里子才是自己的。
这话他对自己说过,也是真的这么信的。
可他没想到。
他自己放下了的东西,竟有人替他捡了回来。
聂院长。赵县尊。白县尊。
这三位大人,他素无深交,统共没说上过几句话。
哪两位先给了他花,哪一位补上了这最后一朵,他到此刻,都分不清。
他更想不透的是,三位大人到底在他身上看见了什么,看到了哪一步,竟肯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他只知道一桩。
这三位大人,把各自的前程押在了秤上,替他把这个第一,硬生生地称了回来。
苏秦在心里,把这桩事冷静地过了一遍。
钦点第一,落在他身上的,远不止一个名次。
头名有重赏,这是开考前就张了榜的。
可比赏更重的,是这三朵花本身。
这份情比任何奖励都重,也比任何奖励都烫手。
他更清楚另一面。
他这个第一,是从别人头上换下来的。
那个叫姜望的人,他不认得。
可一个能在榜上稳压他这么久的人,绝不会是无名之辈。
这一换,一桩看不见的因果便结下了。
还有那一行通传百官的天字。
从今往后,苏秦这两个字,就钉在明处了。看他的眼睛会越来越多。盼他好的,盼他摔的,想用他的,都有。
树大招风。
可苏秦把这些一一过完,心里反倒静了下来。
他要走的,本就是官道。官道上的人,迟早要站到人前去。
早一步,晚一步罢了。
把情记下。把路走稳。
便够了。
想到这里,苏秦缓缓地闭了一下眼。
他在心底,把天上那两个字,轻轻地放到了一个人面前。
王虎。
你说,要我往前走。
我便走到了...
第一。
这一步,是替你一起走的。
苏秦的眼眶热了一下。
他没有让它涌上来。
他又想起了另一个人。那个在最难的关头,自己退出了考核的同窗。
等出了这座图,这个消息,他要亲口去说。
而后,苏秦睁开了眼。
他整了整那一身洗得发旧的青衫,朝着那朵金花飞来的方向,端端正正地长揖到底。
“学生苏秦。”
“谢三位大人。”
声音不大。
可他知道,该听见的人,听得见。
.....
那一揖之后,天上的金字渐渐淡去了。
三朵花化作的华光,也缓缓敛入了苏秦的眉心,安静了下来。
山河社稷图里的天地,重新恢复了平静。
只是有些东西,已经和方才再不一样了。
几人围着苏秦,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喜的话堵在嗓子眼里,谁都觉得太轻了。
最后还是陈鱼羊先开的口。
这位灵厨首席弯腰把地上那根草根捡了起来,掸了掸土,却没再往嘴里叼。
他咧嘴一笑:
“行了,都别杵着了。”
“等出去了,我开一桌席。灵厨一脉的手艺,给咱们的第一接风。”
顾池立刻来了精神:
“我来张罗!采买跑腿,都包在我身上!”
丁洛灵难得地笑了一下:
“酒我出。家里有几坛压箱底的。”
莫白想了想:
“我可以看门。”
几人都笑了。
苏秦也笑了。他望着眼前这几张脸,心里那一份被金字烫起来的滚热,慢慢地落回了实处。
“好,都来。”
说完这些,众人便在那一片天光附近寻了块平整的地方,坐了下来。
年考的时辰快到了。
剩下的,便只是等。
苏秦坐下之前,回身望了一眼那座青玄洞府。
洞府静静地立在那里。
那一身喷涌过的至尊气象,此刻已经缓缓敛了回去,像一位送完了客的老人,重新合上了自家的门。
苏秦朝着它,深深的一拜。
这一拜,拜那位隔着不知多少万载光阴,扶过他一把的前辈。
再一拜,拜这一座把他从养气五层送到今日的洞府。
最后一拜,拜那个永远留在了这一程里的人。
拜完,他才转过身,在众人中间坐了下来。
......
不知过了多久。
天外,传来了一声悠远的钟鸣。
紧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三声钟尽,一个不知从何处响起的、属于这一座山河社稷图本身的浩大声音,回荡在了每一个学子的耳畔。
时辰已至。
年考,毕。
话音落下的刹那,那一片悬在远处的天光骤然铺开,化作漫天的白,朝着整座洞府天地铺天盖地地卷了过来。
苏秦只来得及和身旁几人对视了一眼。
所有人眼前,齐齐一黑。
........
万千学子,几乎是在同一个呼吸里,回到了这片茫茫大地之上。
脚下踩着的,已经换成了进图那一日的青灰色土地。
头顶的天穹高远,再没有遗迹里那种压着人的洞天气象。
短暂的安静之后,整片大地嗡的一声,炸开了。
“回来了?年考这就完了?”
“看榜!快看榜,名次定死了!”
“苏秦……第一真是那个苏秦……“
无数道目光,开始在人海里搜寻同一个名字。
三花灌顶那一行金字,图中每个人都看见了。
可金字是金字,人是人。
绝大多数学子,连这位新科第一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苏秦立在薪火社几人中间,把这些目光照单全收。
他没有躲。
躲不掉的东西,便不必躲。
就在这时,天穹之上,云气翻卷。
一方玄色高台,自天而降。
那高台由无数缕国运之气凝成,悬在万千学子的头顶,沉得像一座倒扣的山。
台上立着三道身影,官袍猎猎。
惠春分院的聂院长。惠春县的赵县尊。金泽县的白县尊。
三位主考官。
整片大地的喧哗,在这一刻齐齐掐断了。
鸦雀无声。
聂争负手立在台前,目光自万千学子头顶扫过。他没有寒暄,没有训话,开口便是结果:
“本届年考,名次已定,通传州府,诸生皆已亲见。”
“不再赘述。”
“第一。”
“惠春分院,苏秦。”
“出列。”
人海,缓缓地分开了一条道。
苏秦整了整衣襟,从那条道里走了出来。
一袭洗得发白的旧青衫,走在万千道目光中间。
那些目光里有敬畏,有好奇,有掂量,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滚烫。
陈鱼羊在他身后低声道:
“去吧。”
苏秦走到高台之下,站定,朝着台上长揖到底。
聂争俯视着他,抬手一翻。
一卷玉册,悬在了半空。
“本届第一,赏格有四。”
聂争的声音不高,却压着整片大地:
“其一。”
“【免试官身】。”
“三级院毕业之后,无须参加全朝大考,直接授官,九品人官起。”
“若自愿赴考,且取得名次,则在原授官职之上,再加一等。
九品人官加为九品地官。
九品地官加为九品天官。
九品天官加为八品人官。依此类推。”
这一段话念完,台下静了一瞬。
紧接着,整片大地,哗的一声炸了。
寻常学子或许还没反应过来这几句话的分量。
可人群里那些世家出身的、家中有人做官的,脸色是一瞬间变的。
金泽县学子聚着的那一片,程天的眼睛先亮了。
这位商贾之子搓了搓手,压着嗓子:
“保底,还带分红?”
“这等买卖,朝廷也肯做?”
他身旁,蓝才负手立着,目光落在远处那道青衫上,一动未动。
良久,这位炼丹一脉的首席,声音很低地开了口:
“你只看见了买卖。”
“寻常人三级院毕业,要去挤全朝大考那座独木桥。
十个里头,九个淹死在桥下。
剩下那一个爬上岸的,从九品人官熬起,熬一辈子,未必熬得出一个地字。”
“他不必挤。九品人官,是他的地板。”
“而他若去挤呢。以他的成色,必有名次。名次一落,官职再加一等。”
蓝才顿了顿:
“旁人拼到死的终点,落到他身上,连起点都算不上。”
程天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是做买卖人家出来的,最懂行情两个字。
蓝才这几句话掰开了,他才真正咂摸出这份赏格的分量。
这哪里是奖励。
这是朝廷把别人要走一辈子的路,提前铺到了那个人的脚底下。
而高台之下,苏秦垂着眼,心里那本账,也在飞快地过。
免试官身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他面上没有半分波澜。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口那处地方,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官身。
旁人看这两个字,看见的是俸禄、是权柄、是光宗耀祖。
可他苏秦看这两个字,看见的还有另一样东西。
那一段被史家封存起来的光阴。
那桩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又近了一步。
聂争没有给台下喘息的工夫,继续往下念:
“其二。”
“天元敕名。”
话音落下,天穹之上垂下一道光。
那道光落到苏秦的头顶,与他原本那一道天元敕名,遥遥相对。
两道天元,嗡的一声,合在了一处。
苏秦只觉得自己头顶那道旧有的敕名,骤然亮了一层。
那份熟悉的、加持悟性的暖意还在,可它的根,像是从一口井,换进了一条江里。
聂争的声音,自台上落下来:
“此前那一道天元,是惠春分院之元。”
“今日这一道,是青云院之元。”
“自此,悟性增幅,以青云院为凭。”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人群后方,百草堂学子聚着的那一片,邹文狠狠掐了一把身旁的邹武。
邹武疼得龇牙,瞪他:
“掐我做什么!”
邹文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前头那道青衫,声音都飘了:
“我怕是在做梦。”
“连中二元啊……“
“一级院年考一个天元,二级院年考改制头一届,又一个天元。
自打有青云院那一天起,你听过几回连中二元?”
邹武不说话了。
这两个出身平平的兄弟,仰着头,望着人海最前头那个站在高台下的背影。
他们这样的人,天赋尚可,家底寻常,这一辈子多半就是随波逐流,在体制的缝里讨一口安稳饭吃。
可不知怎的,这一刻,两个人的腰杆都直了几分。
哪怕自己走不上高处。
起码有人,带着他们百草堂的那一份,往最高的地方走了。
离他们不远,尚枫静静地立着。
这位百草堂的二师兄望着那道青衫,想起了罗姬教习当日破格相邀的那一幕,想起了自己率先送上的那一声道贺。
那时候他便知道,这位师弟会走得远。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这么远。
尚枫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堂堂正正的人,走到了堂堂正正的位置上。
这世道,偶尔还是讲点道理的。
而在百草堂人群的边缘,叶英抱着手臂,眯着眼,把高台下那道青衫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他心里那本账,翻得哗哗响。
他还记得自己当初的断语。
那一笔买卖,按他叶英的算法,亏到了姥姥家。
可如今呢。
那个净做亏本买卖的人,站在万千人的最前头,把所有人远远甩在了身后。
叶英咂了咂嘴。
他没想着改自己的账本。
利字当头,这是他的道,他不亏心。
可他认一个理。
人家那本他看不懂的账,结出来的利,比他算盘上的大。
那就够了。
叶英咧了咧嘴,在心里给自己记下了一笔。
结义社的门,回头得再去敲一回。
高台之上,聂争抬手又是一翻。
一枚玉符,落到了苏秦手里。
“其三。”
“自选节气。”
“凭此符,可于二十四节气之中,任选三缕节气。何时取用,自便。”
这一条念出来,前排那些灵植、灵厨各脉的学子,呼吸都重了。
人群一角,陈南的拳头,慢慢地攥紧了。
他记得清楚。
一幕幕在脑海中回响。
德行评定那一日,光幕上那个少年,蹲在烂泥里,把三个泥腿子一个一个拽起来的模样。
是古仙遗迹外,所有人都要投死签的时候,他陈南梗着脖子,把那枚活签拍出去的模样。
那时候有人笑他傻。
陈南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喉咙里滚出来两个字,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值了。”
这吃人的世道里,他护过一回人味。
如今那点人味,站到天底下最高的地方去了。
高台之上,聂争的声音,第四次响起:
“其四。”
聂争袖袍一挥。
半空之中,金光大盛。
一座金山的虚影,在万千学子头顶轰然铺开。
金砖如田垄,一垄一垄,望不到边。
无数学子的眼睛,瞬间被晃直了。
那金山虚影只存在了一个呼吸,便尽数敛入一枚不起眼的乾坤袋中,落到了苏秦的掌心。
“黄金。”
“万两。”
聂争念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句天气。
可台下,炸开的声浪比前三样加在一起还要大。
免试官身也好,天元也罢,于大多数学子而言,终究隔着一层。
那是云端上的事。
可黄金万两不一样。
那是每一个人都掂得出分量的东西。
是几十两就能逼得一户人家砸锅卖铁的世道里,凭空砸下来的,一万两。
人群里,程天望着那枚乾坤袋,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他家里有矿,万两黄金于他程家,伤不了筋骨。
可这位商贾之子看东西,从来不看数目,看的是行情背后的意思。
他低声开口,像是说给蓝才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钱是小事。”
“朝廷当着满州府的面,把万两黄金递到一个寒门子手里。”
“这是在告诉天底下所有人。”
“这个人,朝廷要定了。”
蓝才没有接话。
他只是望着那道青衫,心里那杆秤上,又添了一块码。
上一回输给这个人的时候,他在心底说过一句输得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