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零零地,摆着第十二个蒲团。
那蒲团,比旁边那些个,要新一些。
草编的,崭新的,显然是有人特意为他添上的。
它被搁在整个圈子的最末尾,最角落。
离那十一个人,都有一段距离。
苏秦看着那个蒲团,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第十二个。
他的位置,在最末尾。
在他前面,排着整整十一个人。
苏秦走了过去,在那第十二个蒲团上,撩衣坐了下来。
他坐下之后,那十一个人,依旧没有一个抬头看他。
仿佛他这个人,坐没坐进来,都无关紧要。
苏秦却没有半分被冷落的恼意。
他坐在那最末尾的蒲团上,背脊挺直,目光沉静。
他在心里默默地,把这十一座山又掂量了一遍。
一个人若总是站在顶点,便没有了往上爬的方向。
可此刻,他面前实实在在地立着十一座山,等着他爬。
苏秦阖上眼,把心沉了下去。
他在等。
等这青云班,给他上的头一课。
……
不知过了多久。
道场外头那一片流云,被风吹得缓缓流动。
忽然,那窄窄的石阶上,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慢悠悠的。
一步一步,踏在石阶上,几乎听不见响动。
可这脚步声一响起,整座道场的气象,骤然就变了。
那十一个各自为政、谁也不理谁的人,齐刷刷地放下了手里的事。
看书的合上了书。
擦剑的收了剑。
打坐的睁开了眼。
他们没有起身,可每一个人的神色,都肃然了几分。
苏秦心头一动,也睁开了眼,循着脚步声望去。
一个老者,从石阶尽头,慢悠悠地踱了上来。
那老者身形佝偻,穿着一身寻常的灰布袍子,洗得发白,打着补丁。
他背着手,走得很慢,脸上挂着一副温吞吞的,像是刚睡醒的神情。
他手里,还拎着一只豁了口的茶壶。
走两步,便仰起头,就着那壶嘴咕咚咕咚地灌一口。
那模样放在乡间,就是一个在田埂上晒太阳、说书闲扯的糟老头子。
苏秦的神识,下意识地,朝那老者拂了过去。
下一刻,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什么都没拂到。
那老者,就像一片虚空。
苏秦的神识探过去,竟连一丝一毫的气息,都触碰不到。
仿佛那老者,根本不存在。
苏秦心里头,重重一沉。
他想起了昨日的卫长缨。
真正立在高处的人,是不需要靠那些外在的东西来撑场面的。
深到极致,便是一片虚无,让你连深浅都掂量不出。
这个拎着豁口茶壶、像个糟老头子的人,深得,让他连边都摸不着。
“都到齐了?”
那老者灌了一口茶,扫了一眼满道场的人,目光在苏秦那张新面孔上,停了一瞬。
他没问苏秦是谁,像是早就知道了。
他自顾自地,在道场正中那个唯一空着的位置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老规矩。”
老者把那豁口茶壶往身边一搁,懒洋洋地开了口:
“今儿,谁来?”
这一句话,没头没尾。
苏秦却听得出来,这是要开始讲课了。
他坐直了身子,凝神听着。
他太想知道了。
这青云班的课,到底是怎么个上法。
道场里,静了一瞬。
那十一个人,没有一个出声。
他们不是怯,是这青云班的规矩,苏秦还没摸透。
老者也不催。
他眯着眼,在那一圈人脸上慢悠悠地扫了一遍。
最后,他那浑浊的目光,落在了偏右那道挺直的青衫身上。
“姜望。”
老者懒洋洋地,点了一个名字:
“你来。”
苏秦的目光,立刻投了过去。
姜望。
他坐在那第十一个蒲团上,闻言,缓缓站起身。
他站起来的动作,平平淡淡,没有半分被点到的紧张。
苏秦的神识,极淡地,朝姜望拂了过去。
这一拂,他的心,又是一沉。
姜望的丹田里头,盘踞着一团东西。
那团东西,凝实,厚重,散着一种属于天地的气息。
果位。
苏秦的眼神,沉了下去。
昨夜,他刚刚在吴尘的玉简里,参透了果位的本质。
果位,是把自己这副血肉之躯,铸成承载一道天地法则的容器。
姜望的身体里头,此刻就盛着这样一道法则。
苏秦头一回,离一尊果位,这样近。
近到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团法则的气息,正从姜望的身上缓缓地弥漫开来。
“使个法术。”
老者灌了口茶,眼皮都懒得抬:
“随便,使个最寻常的。”
姜望应了一声。
他没有摆什么架势,没有掐什么法诀。
他只是抬起手,随手朝着道场外头那一片虚空,虚虚地一引。
苏秦的目光,盯住了他的手。
他认得这门法术。
那是一门极寻常的引气术。
九品。
苏秦在惠春分院的时候,就见人使过。
那是用来牵引天地灵气、汇于一处的入门法术。
寻常到不能再寻常。
苏秦甚至有些意外。
青云班这等地方,老者让姜望演示,姜望却使了这么一门入门的引气术?
姜望那一引,安安静静的,连一丝多余的动静都没有。
可就在他那只手引出去的刹那...
苏秦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姜望丹田里头那团盘踞的果位,动了。
那一道属于天地法则的气息,顺着姜望的手臂漫了出去,缠在了那门寻常的引气术上。
就在那一瞬。
苏秦只觉得,姜望周身的天地,扭曲了。
那不是灵气的流动。
那是法则。
以姜望那只手为中心,方圆数丈之内的天地规则,被那一道果位的气息,硬生生地扭成了一道苏秦从未见过的轨迹。
天地,在替姜望撑腰。
那一门原本寻常的引气术,在这一道天地法则的加持下....
跨过去了。
那门引气术,在姜望使出来的刹那,越过了那道苏秦一直听人提起、却从未亲眼见过的天堑——
变成了五品。
仙官之法。
徐子谦的话,在苏秦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同样的一门法术,没有果位的人使出来,是一个阶级。
有了果位的人,以果位,融合天地的规则,再使出来——就是五品。
苏秦此刻,亲眼看见了。
可真正让苏秦遍体生寒的,不是那门跨阶的法术。
是那一道天地法则降临的瞬间,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事。
就在姜望那门引气术,从九品品跨入五品的刹那。
苏秦只觉得,自己丹田里头那九缕养满的大寒真元,猛地一颤。
而后——
那九缕真元,死死地,蛰伏了下去。
就像九只老鼠,在洞里头活蹦乱跳,忽然撞上了一头天敌。
它们一瞬间,缩进了丹田最深的角落,贴着丹田壁,一动也不敢动。
苏秦凝神去调动它们。
调不动。
他那九缕养满的、根基比寻常人厚实得多的大寒真元,此刻竟连一丝一毫,都调动不起来。
它们在他的丹田里头,瑟瑟发抖,蛰伏得死死的。
仿佛只要它们敢动一下,就会被姜望身上那道天地法则,碾得粉碎。
苏秦的后背,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懂了。
这就是位格。
这就是果位和养气之间,那道望不到顶的天堑。
姜望使出那门五品仙官之法的刹那,他周身的天地法则,对苏秦这等连铸身都没到的人,形成了一种绝对的压制。
那不是修为的高低。
那是位格的碾压。
就像一头猛虎,只是站在那里,山林里所有的兔子、老鼠,就都本能地伏下了身子,连呼吸都不敢重。
苏秦此刻丹田里那九缕大寒真元,就是那些伏在地上的兔子、老鼠。
它们,在面对一道真正的天地法则时,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这一刻,苏秦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
他和姜望之间。
他和这道场里那十一个人之间。
隔着的,那一道隔着天地的鸿沟。
不知不觉间...
姜望那门法术,已经收了。
他收回手,神色平淡,仿佛方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幕,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他重新,在那第十一个蒲团上,坐了下来。
那道压在苏秦丹田里的、不容抗拒的法则之力,也随之散去。
苏秦丹田里头那九缕缩成一团的大寒真元,这才一点一点地,重新活络了过来。
可苏秦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坐在那最末尾的第十二个蒲团上,一动不动。
换了旁人,头一回被这样一道天地法则,碾得真元蛰伏、冷汗淋漓,心里头多少要生出几分惊骇,几分难堪。
毕竟,他苏秦,是年考第一,是三花灌顶,是钦点的青云府头名。
他走到哪里,都是那个最耀眼的、站在顶点的人。
可此刻,在这道场里,他连姜望随手一门引气术的余波,都接不住。
这要是落在旁人眼里,丢的是天大的脸。
可苏秦的脸上,没有半分觉得丢脸的窘迫。
他只是,把袖子里那只手握紧了。
而他那一双眼睛,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姜望方才施法的地方。
他盯着那一片方才被法则扭曲过的虚空。
他在“看”。
他在用尽全身的心神,去“看”清楚。
那一道天地法则,降临人间时,究竟是怎样一副模样。
它怎么缠上那门法术。
它怎么扭曲周身的天地。
它怎么把一门凡人的术法,生生托举成仙官之法。
这是他这辈子,头一回,离一道真正的天地法则,这样近。
昨夜在玉简里头,他参的是符文,是道理,是隔着一层纸的东西。
而此刻,姜望用一门信手拈来的引气术,把那道理活生生地演给了他看。
苏秦微微眯着眼。
他第一次,真切地“看”到了。
看到了自己和这群仙官预备役之间,那道隔着天地的鸿沟。
也看到了...
那道鸿沟的对岸,究竟是什么样的风景。
苏秦轻轻一笑,心中暗道:
“原来...这就是山另一边的风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