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门生。
四个字挂在天上,比云还高。
光芒落下来,铺在十二个人的脸上,铺在那些磨毛了边角的蒲团上,铺在这座连墙都没有几堵的道场里。
满道场的人都仰着头。
苏秦也仰着头。
他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头翻涌着的东西,远比脸上露出来的多。
裴声没有急着收那四个字。
他就让它们挂在那里,挂在十二个人的头顶上。
“天子门生这四个字,你们人人听过。”
裴声盘腿坐在道场正中,声音不疾不徐:
“卫院长跟你们提过,你们自个儿心里也琢磨过。”
“可这四个字,拆开来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意味着什么,能给你们带来什么......“
“你们当中,有几个人真正想明白了?”
满道场没有一个人出声。
裴声也没指望谁出声。
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天子门生,说白了,就三个字。”
他伸出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翰林院。”
翰林院。
这三个字一落地,苏秦发觉,满道场的气氛变了。
那变化极其细微。
左边那个闭眼打坐的魁梧汉子,眼皮跳了一下。
对面那个翻书的锦袍公子,搁在膝头的手微微收紧了一分。
就连那个一直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坐着的擦剑女子,垂着的睫毛也颤了一颤。
这些人全都铸就了顶级果位,心性何等沉稳。
可翰林院三个字一出,他们的身体,比他们的脸先泄了底。
苏秦把这些细微的反应全都收进了眼底。
他知道,裴声接下来要说的这桩事,对在座的每一个人而言,分量都极重。
重到这些大山一样的人物,都藏不住。
“翰林院。”
裴声又念了一遍,像是在咂摸这三个字的滋味:
“大周仙朝,从开朝立基那一日起,就设了这么一个地方。”
“旁的衙门,管的是一地一方的事。”
“旁的官署,管的是税赋、漕运、刑狱、兵马。”
“唯独翰林院,什么都不管。”
他顿了顿。
“可它什么都管得着。”
苏秦心里微微一动。
什么都不管,可什么都管得着。
这话听着矛盾,可苏秦的前世宿慧在这一刻给了他一个极清晰的判断...
这说的是权力中枢!
不直接管事,可影响管事的人。
不握具体的权柄,可站在所有权柄的源头。
裴声没有解释那句话。
他知道,听得懂的人自然懂。
他只是往下接着说。
“全朝大考,三级院出身的学子赴考,取了名次,朝廷授官。”
“绝大多数人,拿着名次,领了官身,分去各州各府各县,从此开始了仕途。”
“九品的人官也好,地官也罢,都是一步一步,从最底下往上熬。”
“能熬出头的,百中无一。”
他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苏秦知道,那句“百中无一“有多残酷。
他见过聂争。
惠春分院之主,七品仙官,在那一方天地里说一不二的大人物。
一个七品。
就已经是那样的气象了。
可聂争在这整个大周仙朝的官场里头算什么?
苏秦不确定。
但他隐约觉得,七品,在真正的朝堂中心里,恐怕只是个起步。
裴声接着说了下去。
“可全朝大考里头,名次靠前的那几个人,走的路不一样。”
“他们不去州府,不去县衙,不从九品的人官干起。”
“朝廷把他们单独挑出来,送进一个地方。”
“翰林院。”
“从此,他们就有了一个名头——天子门生。”
裴声说到这里,声音沉了半分:
“进了翰林院,不是去做官的。”
“也不是去当学生的。”
“两样都是,两样都不全是。”
苏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在等裴声把这话说透。
“翰林院里头的人,有官身。”
裴声竖起一根手指:
“进院当日,朝廷就授你一个实职。”
“这个实职是什么呢?”
“不大,但也不小。”
“你入院那一天拿到的官衔,外头那些从九品人官干起的同僚,得苦熬十年才爬得到。”
苏秦心里暗暗换算了一下。
入院即授的官衔,抵得上外头十年的苦熬。
这一条,已经拉开了天大的差距。
“可这还只是头一样。”
裴声竖起第二根手指:
“翰林院里头的人,有师。”
有师。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裴声的语气比方才又重了一分。
“外头做了官的,师从何处?”
“师从上司,师从前辈,师从一方水土的磨砺。”
“能遇上一个愿意提点你的上官,就算你运道好。”
“可翰林院不一样。”
裴声的目光在满道场的人脸上扫了一圈:
“翰林院里头给你们上课的人,是什么人?”
他没有卖关子,直接说了:
“一品。”
“二品。”
“执掌一部的大员,坐镇一方的封疆,朝堂上能跟天子奏对的人。”
“在翰林院里头,他们是你的师。”
苏秦的呼吸缓了一缓。
一品、二品...
他在惠春的时候,见过的最大的官就是赵县尊那等天官。
赵县尊在惠春已经是高不可攀的存在了,前呼后拥,仪仗辉煌,连三级院的教习见了他都要执半个礼数。
可赵县尊在一品、二品那些人面前,怕是连站的位置都排不上前。
而翰林院里头,这些人给你上课。
给你讲他们一辈子悟出来的为官之道。
给你教他们穷尽毕生修出来的东西。
苏秦在心里头把这件事的分量掂了又掂。
他活了两世,见过太多人把“有一个好师父”看得比天大。
在惠春分院的时候,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拜到某位先生门下,为的就是一个指点的机会。
可那些先生算什么?
搁在这座三级院里,连个名字都排不上号。
而翰林院里头教你的人,是站在整个大周仙朝最顶上的那一撮人。
这份际遇,说是天上掉下来的,都轻了。
裴声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样。”
“翰林院里头的人,有道。”
有道。
苏秦注意到,裴声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轻了半分。
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也极为看重的事。
“外头的官,做了官就是做官。”
“一天到晚忙的是公文、是案牍、是催粮催税、是审案断狱。”
“修行?”
“哪儿有工夫修行。”
“一个知县,治下万把号人,鸡毛蒜皮的事堆成了山。”
“他就算有果位,有一身的仙官之法,可他一天里头,能抽出来修行的时辰,能有多少?”
“一个时辰?半个时辰?”
裴声摇了摇头:
“修为这东西,逆水行舟。”
“你不练,它就退。”
“外头多少仙官,入仕头几年还算勤勉。
可十年一过,被案牍和人情磨秃了心气,修为就停在了那里,这辈子再也挪不动一步。”
“可翰林院不一样。”
他的声音缓了下来:
“翰林院这个地方,从设立那一天起,就立了一条规矩。”
“院中之人,以入世炼心为根,以修行进道为本。”
“入世炼心,是你拿着朝廷授的实职,去做事,去历练,去和这世上最复杂的人打交道。”
“修行进道,是院中那些一品、二品的大员,手把手地教你怎么把你的果位、你的法术、你的道,往更高处推。”
“这两条线,在翰林院里头是拧在一起的。”
“你做着官,同时在进修为。”
“你的修行融在你的公务里,你的公务又反哺你的修行。”
“外头那些官员苦熬十年做不到的事,在翰林院里头,三年就能做到。”
裴声说到这里,顿了顿。
他的目光落在了苏秦身上。
苏秦在那目光下坐得端端正正,心里头却在飞快地转。
他想起了自己丹田里那两门果位法。
冬至·复灵,3/100。
大寒·定规,还没有开始。
他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时间和资源。
他那个金手指能保证每一次感悟都不会白费,可感悟本身需要时间。
他需要有人指点他怎么去参透那两道天地法则。
他需要更高层次的修行功法来辅助。
他需要有足够的环境和条件,让他把那个3/100一步一步推到100。
而翰林院——
一品、二品的大员亲自教你怎么把果位、法术往更高处推。
入世炼心与修行进道并行。
外头十年才做到的事,三年就能做到。
苏秦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些条件与自己的处境对在了一起。
如果他能进翰林院......
那两门果位法的参悟速度,将完全是另一个量级。
他要复活王虎和三叔公的那条路,会短上太多太多。
苏秦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握拳。
他只是把指尖轻轻抵在了那枚冬寒道人留给他的玉佩上。
那枚玉佩温热地贴着他的皮肤,像是一个沉默的提醒。
裴声把目光从苏秦身上移开,环视了一圈满道场的人。
“光说道理,你们怕是没什么感觉。”
他拍了拍膝盖,换了个姿势,盘着的腿换了一条在上头:
“我给你们举几个人。”
“近的、远的,都说一说。”
他伸出一根手指。
“头一个。”
“周牧。”
苏秦的眼皮跳了一下。
周牧。
这个名字,他听过。
在惠春分院的藏书阁里,有一面墙上刻着大周仙朝历代名臣的名录。
周牧的名字排在极高的位置。
“大周仙朝开朝第三代的丞相。”
裴声慢悠悠道:
“执掌中枢二十七年,主持过两次朝制大改,平过南疆的妖乱,修过北境的万里灵渠。”
“大周仙朝能从开朝时的百废待兴走到后来的太平盛世,他一个人扛了一半的功。”
“一品。”
“正一品。”
“大周开朝至今四百年,正一品的丞相,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是其中一个。”
裴声顿了顿,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了一丝很淡的东西:
“你们猜猜,他出身哪里?”
满道场没人接话。
裴声自己说了。
“青淮府,芦溪县,柳家湾。”
“一个连名字都没人听过的小村子。”
“他爹是个烧窑的。”
“他娘织布补贴家用。”
“他进三级院那年,身上穿的衣裳,是他娘拿旧布头拼的。”
“据说,后来他做了丞相,那件拼布的衣裳还留着。”
“搁在丞相府正堂的屏风后头。”
“每一回朝议之前,他都要看一眼那件衣裳。”
苏秦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
拼布的衣裳。
他想起了自己。
他进三级院那一日身上穿的青衫,也是三叔公翻箱倒柜找出来的。
是三叔公年轻时候的衣裳,改了又改,才勉强合身。
“周牧进了三级院之后,一路考上去。”
裴声的声音很平:
“全朝大考,取了头名。”
“入翰林院。”
“天子门生。”
“入院那一年,他才二十一岁。”
“十年之后,他就坐到了正三品。”
“又过了十年,拜相。”
“那一年,他四十一岁。”
“从一个烧窑匠的儿子,到正一品的丞相,他用了二十年。”
裴声抬眼看了一圈满道场的人:
“二十年。”
“外头那些从九品人官干起的同僚,二十年之后在哪里?”
“大多数还在九品上熬着。”
“能爬到八品的,已经算是祖坟冒了青烟。”
“可周牧,二十年,从翰林院一路走到了正一品。”
“靠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