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走近了几步,隐约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你那边能不能先借我周转一下,下个月考核完了我就还你。”
“我自个儿也紧。”
“上回买那份六窍养气诀的抄本花了不少,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
“那怎么办?再不买法种,下一轮灵筑考核我肯定过不了,松针品阶要跌的......“
苏秦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凑过去,只是从他们身旁安静地走过。
那三个人见了他,齐齐站起来,拱手叫了一声“苏师兄”。
神色里带着几分局促。
苏秦点了点头,客气地回了一礼,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几步,他听见身后那三个人又蹲了下去,声音压得更低了,继续算他们的账。
法种钱。
抄本费。
松针考核。
苏秦走在松林的石板路上,心里头泛起了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继续往前走。
路过演武场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
演武场的空地上,四五个试听生正在练一门法术。
苏秦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白松院最基础的课业之一,凝气诀。
一门用来凝练丹田真元的八品法术。
几个人练得满头大汗,姿势各异,有的憋红了脸,有的拧着眉。
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试听生,反反复复地掐着同一个法诀,手指都掐得发白了,可丹田里的真元始终凝不成形。
他急得额头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嘴里嘟囔着什么,像是在骂自己。
苏秦看着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在惠春分院刚开始修行的时候。
也是这样。
也是一门最基础的法术,也是反反复复地练,也是练到手指发白、额头冒汗。
那时候他觉得,能把这门法术练到位,就是天大的本事。
可此刻,他脑海里浮着的是姜望随手一引的那一幕。
同样是法术。
这边的人在拼尽全力练一门九品的凝气诀。
那边的人随手一门九品的引气术,就跨阶成了五品仙官之法。
这之间的距离,苏秦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有多远。
可他也知道,这些在演武场上满头大汗练凝气诀的人,看不见那个距离。
他们看得见的世界,就是这片松林,就是这座白松院,就是下个月的灵筑考核和松针品阶。
苏秦没有在演武场多待。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走过松林深处的时候,他还看见一个独自坐在树下的试听生。
那人靠着一棵古松的树干,怀里抱着一卷翻得卷了边的功法抄本,已经睡着了。
脸上还带着没干透的汗渍,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旁边搁着一只水壶和半块没吃完的干粮。
看样子是练到了力竭,靠在树上就睡了过去。
苏秦从他身旁走过,放轻了脚步。
他没有叫醒那个人。
这些人都在拼命。
拼命的方式不同,拼命的方向不同,可那股子劲是一样的。
只是有些人拼到了头,能看见更远的路。
有些人拼到了头,看见的还是脚下那一小片地。
不是他们不够努力。
是这座筛子太大了。
大到绝大多数人穷尽一生也爬不到能看清全貌的那一层。
转过一道弯的时候,迎面撞上了陈南。
这位寒门散修正蹲在路边的石头上啃一块冷掉的杂粮饼,腮帮子鼓着,嘴角沾了几粒碎渣。
见了苏秦,他嘴里的饼都没来得及咽下去,含含糊糊地嚷了一嗓子:
“嗬!你上哪去了一早上?找你半天了!”
苏秦看着他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松。
他在山顶上绷了一个上午。
十一尊果位,裴声的课,天子门生,翰林院。
那些东西一桩一桩地压在他身上,沉得他喘不过气。
可此刻看见陈南蹲在石头上啃冷饼的样子,他莫名地觉得踏实了。
这个人不知道翰林院,不知道天子门生,不知道五品辖一州百万生民。
他的世界里最大的事,大概就是今天的灵筑考核能不能过、这块杂粮饼够不够垫肚子。
可正是这个人,在苏秦回白松院的第一天,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咧着嘴笑得粗粝坦荡。
不算计,不掂量,不拿“苏师兄”的名头来套近乎。
就是单纯的高兴你回来了。
苏秦在青云班里被十一座大山裹着的时候没有半分怯意,可此刻看着陈南蹲在石头上啃饼的样子,心里头却有些发软。
“去了趟青云班。”
苏秦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
“上课。”
陈南的腮帮子停了一瞬。
他歪着头看了苏秦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但没有多问。
他只是把手里的杂粮饼掰了一半,递过来:
“饿了吧?先垫垫。”
苏秦接过那半块饼,咬了一口。
冷的,硬的,杂粮的粗粝在嘴里硌牙。
可他觉得,这是今天吃过的最踏实的一口东西。
两个人并肩蹲在松林边的石头上,一人半块冷饼,谁也没再说话。
松林里的光斑落在他们身上。
头顶的松枝被风吹得轻轻晃了几下。
过了好一会儿,陈南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冒出来一句:
“对了,你走之后唐教习发了个话。”
“什么话?”
“说下个月的灵筑考核加了一道新项目,好像是松针共鸣什么的。”
陈南挠了挠后脑勺:
“挺多人在犯愁。”
“我也没太听明白,到时候再说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可苏秦知道,灵筑考核对白松院的试听生们来说就是悬在头顶的刀。
过了就留,过不了就走。
每一道新项目都可能把人推进那道筛子里。
苏秦把这件事记下了。
他不能丢掉白松院这头的事。
青云班是他的路,白松院也是。
他不能因为够到了更高的枝干就松了脚底下的根。
“行了,我先回去了。”
苏秦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碎渣。
“嗯。”
陈南也站起来,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别光闷头修行,有空一块吃个饭。”
苏秦笑了一下,朝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陈南还站在那棵松树底下,正弯腰捡地上掉的饼渣,嘴里嘟囔着什么,大概是在心疼浪费了粮食。
苏秦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
从那天起,苏秦的日子就分成了两半。
白天上山,去青云班。
晚上回来,关上门,点灯,肝。
青云班的课不定时,可苏秦几乎每一堂都到。
裴声给不同的人讲不同的道。
苏秦听别人的课,听不太懂,可每一次看见有人在道场里施展果位融合法术,他脑海里那幅关于天地法则的画面就清晰一分。
回到白松院,他把白天看到的活的东西,砸进玉佩里那些死的符文中去。
一夜一夜地肝。
3。
7。
15。
28。
进度跑得比他预想的快。
前三十步几乎是一路顺畅地涨上去的。
过了三十之后,慢下来了。
每一步需要的感悟变深了,有时候一整夜只挪一格。
可他没有急。
裴声那句话他记在心里,先盯着大寒那一门肝,冬至的不急。
他就死死盯着大寒·定规,一步一步,不分心,不贪快。
42。
57。
71。
过了七十之后,进度变得极慢。
有几个晚上他肝到天亮,识海里那个淡金色的数字纹丝不动。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撞上了某道瓶颈。
可第二天去了青云班,裴声给蔡云讲了一堂关于“法则共鸣“的课。
苏秦在旁边听着,忽然想通了一个关窍。
当晚回来,数字又动了。
73。
78。
84。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
白松院的松针密了一茬又薄了一茬,院子里的试听生又走了几个。
陈南还在,还是蹲在石头上啃冷饼的模样。
苏秦偶尔和他一块吃个饭,两个人坐在松林里,谁也不多说什么。
90。
94。
97。
到了九十七之后,苏秦在那个数字面前卡了整整三天。
三天三夜,灵识一遍一遍地去够那道大寒法则最深处的东西,够不到。
差三步。
就差三步。
第四天的夜里,苏秦坐在案前,闭着眼。
油灯燃了一盏又一盏。
他的灵识在那道法则的深处一寸一寸地摸索,像是在摸一堵没有尽头的墙。
忽然——
他摸到了一道缝。
一道极细极细的缝。
他把灵识贴上去,一丝不苟地顺着那道缝往里探。
98。
99。
那道缝裂开了。
不是轰然大开,是无声无息地裂开了。
像是一扇等了他很久的门,终于认出了他,替他开了。
苏秦的识海里,那个淡金色的数字,最后一次跳动。
【(大寒·定规)果位法(100/100)】
圆满。
苏秦睁开了眼。
窗外天已经亮了。
松林里的鸟叫了起来,清脆得像是在替他报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是那双手,粗糙的,年轻的,从泥地里爬出来的手。
可他知道,从此刻起,这双手里握着的东西,和一个月前完全不同了。
大寒·定规。
圆满了。
而他的丹田里,九缕大寒节气,养满了。
果位法圆满,节气养满。
两样东西凑齐了。
苏秦坐在案前,安安静静地,笑了一下。
他可以证果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