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共鸣,能帮你把果位的根基扎得更深。”
“同样是大寒·定规的果位,外头证的和传承塔里证的,品质天差地别。”
苏秦的眼神沉了下去。
他想起了裴声的话......果位是根。
根扎得多深,树就能长多高。
同样一个果位,根基扎得深和扎得浅,往后的路会截然不同。
在外头证,能成,但根基只是寻常。
在传承塔里证,有前辈仙官传承的共鸣相助,根基能扎得更深更牢。
对于一个只想做寻常仙官的人来说,这点差别无关紧要。
可对于一个要去全朝大考、要争天子门生的人来说,这点差别就是天和地。
“学生明白了。”
苏秦欠身。
“还没说完。”
顾长风看着他,语气又沉了半分:
“传承塔能帮你的,还有一桩事。”
他顿了顿。
“节衍身。”
苏秦的呼吸缓了一缓。
节衍身。
这三个字,他不陌生。
当初在苏家村的石碑前,徐子训临别时说过一句话......
“你若想走得更高,还要打造节衍身,那是吞节气的大户。”
那时候他还不太懂这句话的分量。
可这一个月在青云班里泡着,听裴声讲课,看那些顶级果位的人修行,他已经隐约摸到了节衍身的门道。
果位,是把一道天地法则装进自己的身体里。
可一副血肉之躯能承载的法则是有限的。
你证了一个果位,这副身子就被那道法则占满了。
再想证第二个果位,你就得有第二副身子来装。
那第二副身子,就是节衍身。
打造节衍身,需要吞噬大量的节气。
徐子训当初说的那句“吞节气的大户“,指的就是这个。
一具节衍身的打造,耗费的节气顶得上寻常修士十年的积攒。
苏秦当时听了只觉得遥远。
可此刻坐在顾长风面前,这件事忽然变得实在了。
他有两门果位法。
大寒·定规是第一门。
冬至·复灵是第二门。
第一门用他这副血肉之躯来承载,没有问题。
可第二门,他的身子已经装不下了。
他必须有第二具节衍身。
顾长风看着苏秦的表情,点了点头:
“你心里有数就好。”
“你手里有两门果位法。”
苏秦心里又是一跳。
顾长风也知道。
裴声知道,顾长风也知道。
苏秦在心里叹了一声。
这些站在高处的人,对他的底细了如指掌。
他没有惊讶太久,更没有追问。
追问只会显得自己沉不住气。
“大寒·定规是你的第一门。”
顾长风平静道:
“冬至·复灵是你的第二门。”
“你要证第二个果位,就得有第二具节衍身来承载那道冬至法则。”
“传承塔里头,有打造节衍身的传承。”
“几百年来,不知多少前辈仙官留下了打造节衍身的心得与法门。”
“你去了之后,证完果位,顺便把第二具节衍身的根基也打下来。”
“两桩事,一趟办。”
苏秦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传承塔,证果位,打造节衍身。
三桩事串在了一起。
顾长风一席话,把他接下来半年的路都铺清楚了。
苏秦垂着眼,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遍账。
传承塔证果位,根基能扎得更深......
这是裴声说的“根“。
打造第二具节衍身,为将来证冬至·复灵铺路......
这是复活王虎和三叔公的根基。
这两桩事办完,他在青云班里就不再是那个被碾压的第十二个了。
他终于能和那十一座大山站到同一片天地里。
可苏秦的脑子没有停在这里。
他忽然想到了另一层。
“师父。”
苏秦开口了。
“学生还有一个问题。”
顾长风看着他。
苏秦没有直接问。
他在心里头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掂了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算错,才缓缓开口:
“如果学生在传承塔里打造了第二具节衍身......“
他的声音顿了顿。
脑子在飞快地转。
他此刻有一具节衍身。
如果在传承塔里再打造一具,那就是第二具。
二具节衍身。
苏秦的手指微微发紧。
他在心里头把大周仙朝的官制一级一级地排了一遍。
大周仙朝的官制,是品阶与三阶并行的体系。
品阶从九品到一品,共九等。
每一等品阶之下,又分人官、地官、天官三阶。
人官最低,地官居中,天官最高。
从低到高,依次是......
九品人官。
九品地官。
九品天官。
八品人官。
八品地官。
八品天官。
七品人官。
如此一级一级往上,直到一品天官,那是整个大周仙朝官制的顶点。
全朝大考里,最基础的起授官衔是九品人官。
可节衍身的数量会直接影响起授的品级。
大周朝廷有一条铁律......
每多一具节衍身,起授官衔提升一阶。
这条铁律的道理很简单。
节衍身越多,说明你的修行根基越厚,你能承载的果位越多,你将来的上限越高。
朝廷给你更高的起点,是因为你值那个价。
两具节衍身,加上免试官身若不使用,自动增加一阶...
九品人官往上提三阶。
苏秦在心里一阶一阶地数。
九品人官,提一阶......九品地官。
九品地官,提一阶......九品天官。
九品天官,提一阶......
八品人官。
再加上免试官身保底,哪怕全朝大考发挥失常,他的起步也不会低于这个。
八品人官。
苏秦的心跳猛地重了一拍。
八品人官。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来。
他没有出声。
可他的心里头翻涌着的东西,比脸上露出来的多了不知多少倍。
他想起了赵县尊。
惠春县的赵县尊。
在惠春,赵县尊就是天。
他的官轿从正街上过的时候,两排仪仗在前头开道,铜锣三声,百姓退避。
满街的人跪在路边,男的弓腰抱拳,女的垂首屈膝,连抬头看一眼那顶官轿的胆子都没有。
苏秦记得那一天。
他站在人群里,被人挤到了路边一棵歪脖子树底下。
官轿从他面前过的时候,轿帘被风掀起了一角。
他看见了赵县尊的半张脸。
只是半张脸。
绯袍,玉带,一副不怒自威的神色。
那半张脸给苏秦留下的印象,至今没有淡去。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官“这个字长什么模样。
那时候他蹲在歪脖子树下,心里头想的是......
这辈子能不能也坐一回那种轿子。
那个念头一闪而过,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因为太远了。
远得像是在说梦话。
赵县尊是什么人?
九品天官。
一县之尊。
治下几万口人,说一不二。
在惠春县那个地方,他就是最大的官。
连聂争那种七品仙官,见了赵县尊都要执半个礼数。
那是苏秦从前觉得一辈子都够不到的高度。
可此刻。
他坐在丹枫院的孤亭里,面前的棋盘上黑白子交错,枫叶不时落下来搁在棋盘上。
他做了一道最简单的算术。
三具节衍身,提三阶。
九品人官,变八品人官。
八品人官。
比九品天官高一阶。
比赵县尊高升之前的位子,高。
苏秦闭了一下眼。
他在心里头把这个结果反复验算了两遍。
没有算错。
他还没有踏出三级院的门。
他还没有参加全朝大考。
他甚至还没有正式证果位。
可光是凭着他手里现有的东西......
三具节衍身、免试官身、圆满的大寒·定规果位法、九缕养满的大寒节气......
他的底线,就已经是八品人官。
那个曾经高不可攀的赵县尊,那个让满街百姓跪在路边不敢抬头看的九品天官,搁在苏秦此刻的底线面前,已经矮了一阶。
这还只是底线。
只是全朝大考发挥最差的情况。
如果他在全朝大考里取了名次呢?
取了前几名呢?
入了翰林院呢?
那他的起授官衔还要再往上跳。
八品人官只是地板。
天花板在哪里,他此刻还看不见。
顾长风看着苏秦脸上的表情变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又掠过了一丝笑意。
他没有点破苏秦在想什么。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搁在了棋盘上。
那是一枚令牌。
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座塔的形状,背面刻着一个“甲“字。
传承塔。
甲等令牌。
苏秦的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
他想起了蔡云。
蔡云当初承诺过给他一枚传承塔的甲等令牌。
可此刻搁在他面前的这一枚,不是蔡云的。
是顾长风的。
“拿着。”
顾长风的声音平和:
“去传承塔,证你的果位。”
“把根基扎深,把节衍身的底子打下来。”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望着苏秦,声音轻了半分:
“走更高的路。”
苏秦把令牌贴身收好,和那枚亲传玉牌搁在了一起。
两枚牌子,一枚是师徒的身份,一枚是前路的门票。
他起身,对着顾长风深深一揖。
“学生,谢师父指路。”
顾长风摆了摆手,又把棋盘拉了回来,拈起一枚白子,继续他那盘下了一半的棋。
“去吧。”
苏秦直起身,转身朝亭外走去。
走到亭口的时候,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棋子落盘声。
嗒。
而后是顾长风的声音,平和得像一阵风:
“苏秦。”
苏秦停了脚步,回头。
顾长风没有看他。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望着棋盘,声音散散淡淡的:
“当初我收你做亲传的时候,罗影站出来说你不够格。”
他落了一子。
“现在你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