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一人。”
“开始。”
第一个学子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雾里。
林子静悄悄的,什么动静也没有。
一炷香后,那学子出来了,浑身是汗,脸色灰败,冲教习摇了摇头,一句话没说,退到了队尾。
有人凑上去,低声问他里头考了什么。
那学子嘴唇动了动,半晌,摇头:
“说不得。”
“它不让说。”
这三个字一出,队列里的气氛,又沉了一层。
第二个进去。
第三个。
日头一点一点爬高。
有人出来时长舒一口气,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坐着坐着笑出了声。
有人出来时眼圈通红,咬着牙,一言不发地走到队尾,背对着所有人站着。
有一个瘦高的学子,出来时脸色平静,平静得过了头。
他走到唐教习跟前,拱手,说了一句“学生考砸了”,而后转身,朝着山下走。
走了十几步,他停下,回头望了那片松林一眼,望了很久,才接着走。
没人笑话他。
三个月前一百一十七个人进的这道门,今日站在这里的五十三个,谁不是从旁人的背影上踩过来的。
没人知道旁人在里头遇见了什么。
灵筑给每个人出的题,只有他自己知道。
轮到莫白,已近晌午。
这位话最少的人解下外袍搁在一旁,只带了随身那只巴掌大的小丹炉,走进了雾里。
……
林中。
雾散开了。
莫白立在一片林间空地上,面前是一株老松。
那株松极老,树皮皴裂如龟甲,半边的枝干枯了,另半边的松针却绿得发黑。
树身中段鼓起了一个瘤,人头大小,一层灰白的雾气裹着它,缓缓地转。
一个念头,落进了莫白的识海。
【相。】
一个字。
考题就一个字。
莫白绕着那株老松,走了一圈。
又一圈。
他是相面师出身。
在二级院的时候,他给人看相,看的从来不止五官。
看的是气,是运,是这个人一辈子的来路和去处。
后来他兼修炼丹,师父说过一句话:相人与相药,是一门功夫。
药有药性,人有人命,看得穿,才配得上一个“相”字。
如今灵筑摆在他面前的,是一棵树。
树也有相。
莫白走完第三圈,蹲下了身。
他伸出两根手指,贴在那个树瘤底下的树皮上,闭眼,静了足足半炷香。
外头看着,是半边枯死、身生恶瘤的将亡之木。
指下摸着的,却全然两样。
那瘤里的气,不散,不乱,不腐。
一缕一缕,盘得极密,像蚕在茧里吐丝。
枯掉的那半边枝干,气血也没有断。
是被树自己收回去了,一分一分,全朝着那个瘤里送。
这树在拿自己半条命,喂那个瘤。
莫白睁开眼,站起身,对着那株老松,缓缓开口。
他这一日的第一句话:
“此处非病。”
“是胎。”
“枯的那半边,也非将死。是老树自断一臂,把几十年的积蓄,往胎里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依我看,再养三年,胎成。这一胎里出来的东西,成色不会低。”
话音落下,满林寂静。
而后,那个念头再一次落进他识海,这一回,多了两个字。
【既相中,可养否?】
莫白没有答话。
他坐下来,取出那只小丹炉,就地起火。
相面师看得穿,炼丹师接得住。
他取出随身的几味存药,掐着那胎里气息的性子配伍,慢火熬了一炉温养的丹气,不成丹,只成气,一缕一缕,顺着树皮的裂纹,渡进那个瘤里。
灰白的雾气,转得欢了些。
莫白收了炉,拍拍身上的土,朝林外走。
走出雾的那一刻,他头顶三尺,一枚松针飘下来,落在他肩上。
针身温润,隐隐透着一层金边。
林外,唐教习看见那枚金边松针,瞳孔缩了一缩。
他侧头,低声同刘显健说了一句:
“金针。”
“开院以来,灵筑赐过几回金针?”
刘显健提笔的手顿了顿:
“查得着的,四回。”
他在名册上莫白的名字后头,重重画了一个圈。
……
陈鱼羊排在后半段。
轮到他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这位灵厨首席今日背了一整套家伙进林。
锅、灶、刀、案,还有九天来他熬的酱、吊的汤、发好的干货,满满两大箱,压得扁担吱呀作响。
队列里有人瞧着那副扁担,低声嘀咕:
“他这是去赶考,还是去赶集?”
没人接话。
这三个月,陈鱼羊那一手灵厨在院里是什么分量,人人有数。只是灵筑考人,千奇百怪,谁知道它认不认锅铲。
林中,雾散开。
一个念头落进他识海。
【饿。】
陈鱼羊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一座活了几百年的灵筑,跟他说,它饿了。
“成。”
他把扁担卸下,挽起袖子:
“今儿这一席,您坐好了。”
林间空地上,灶火升起来了。
刀起刀落,油盐入锅。他把九天里熬出来的全部手艺,一样一样往外掏。
以灵泉吊的高汤打底,以三种灵谷合蒸的饭为骨,一道道菜挨着做。
每一道起锅,他便以灵厨的手法,把菜里的食气蒸腾出来,朝着四面的松林里送。
第一道,是拿松露配灵菌煨的一盅汤。
他琢磨过。
这片林子几百年吃的都是松风松露,头一道菜,得让它尝着家里的味。
第二道转了个性子,酸的。第三道,极辣。第四道,回甘。
他一个人在林子里,又是掌勺又是控火,汗珠子顺着下巴往灶膛里掉。
做到第五道的时候,他停了停,忽然朝着四面的松林咧嘴一笑:
“急什么。”
“好菜,不怕等。”
一道。
又一道。
七道菜上完,他额头上全是汗,把最后一盅汤稳稳搁在案上,退后三步,拱手:
“上齐了。”
满林,死寂。
食气袅袅地飘进林子深处,没了回音。
一个呼吸。
十个呼吸。
半炷香。
林子静得可怕,连雾都不动了。
陈鱼羊立在灶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砸了。
他喉头动了动,弯腰,默默地开始收拾家伙。
九天。
他这九天,天天熬到后半夜。
莫白在练他的相,别人在练功法,他陈鱼羊的道全在这一双手上、这一口锅里。
方才那七道菜,是他从二级院到今日,压箱底的全部本事。
它一声不吭。
他把刀擦干净,归了鞘。
把案板收进箱子。锅还烫着,他垫着抹布去端,手有些抖,锅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就在那一声当啷里——
满山的松针,动了。
无风。
几百年的古松,漫山遍野的松针,齐齐地颤起来,簌簌,簌簌,声音从林子最深处滚过来,滚过头顶,滚向四面八方,密得像一场骤雨。
陈鱼羊保持着弯腰捡锅盖的姿势,僵在原地。
那阵松涛滚了足足十几个呼吸,才歇。
歇下来之后,一个念头落进他识海。
这一回,足足三个字。
【再来一碗。】
陈鱼羊蹲在灶边,捧着那只锅盖,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笑着笑着,这个惯常睡眼惺忪的汉子,拿油乎乎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方才满林死寂——
哪里是没反应。
是它在回味。
他重新支起锅,把剩下的高汤全倒了进去,又添了一把最好的料。
“再来一碗?”
“管够!”
……
放榜,在日落前。
正堂前,五十三个人列队立着。
李安之亲自到了,立在堂前正中,一如三个月前那一日。
刘显健展开名册,只念了两个名字。
“末考头名,莫白。”
“次名,陈鱼羊。”
“二人入林渊四雅,最终传承之地。”
人群静了一瞬。
而后,四下里响起了一片拱手声。
“恭喜。”
“莫师兄,陈师兄,恭喜。”
道贺的声音里,有真心,有酸涩,有强撑着的体面。
五十一个落选的人,有人闭着眼长长吐了一口气,有人仰头望着松林的方向苦笑,有人红着眼圈,把拱起的手举得很高。
没人闹。
三个月前李安之就把话说死了。
该走的一个留不下,该留的谁也抢不走。
这三个月,五十三个人是眼睁睁看着彼此熬过来的。
莫白和陈鱼羊这两个名字念出来,服气的占了九成。
李安之环视众人。
这位院主的目光,从五十一张落选的脸上,一张一张扫过去。
“三个月前,我说过,这场筛选很残酷。”
“今日,它兑现了。”
他顿了顿。
“可我还说过一句。你们入了籍,三级院正式学子的身份,谁也夺不走。”
“林渊四雅的门,对你们关了。”
“三级院的路,还长得很。”
“十年之后,站得最高的,未必是今日进门的这两个。”
他说完,一摆手:
“散了吧。”
人群散去。
苏秦在廊下等着,陈南先寻了过来。
这位寒门散修考了个中游,名次不上不下,稳稳留住了正式学子的身份,离那扇门,差着二十几名。
他蹲在老地方那块石头上,从怀里摸出一块杂粮饼,掰了一半,递过来。
苏秦接了,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着晚风,一人半块,慢慢地啃。
啃完了,陈南拍拍手上的渣,望着后山的方向,半晌,咧嘴笑了笑:
“说不遗憾,是假的。”
“进林子之前,我给自己算过命。我这点根骨,这点家底,五十三个里头排中游,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它考我的题,我答到了我的顶了。”
他扭头看苏秦:
“可我这条命,是从村里一路考出来的。能在三级院落住脚,吃上这口杂粮饼,祖坟上已经烧高香了。”
“往后的路,一步一步走呗。”
他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苏秦的肩膀:
“明天进去之后——替我看一眼,里头长什么样。”
苏秦点头:
“回来讲给你听。”
“一个字都不许漏。”
“一个字不漏。”
夜里,灶房的火又亮了。
陈鱼羊说,明日进门是大事,得吃顿好的压一压。
莫白也来了,三个人围着灶,一顿饭吃到后半夜。
莫白照旧话少。临走的时候,他站在灶房门口,忽然回头,看了苏秦一息。
“进了门,你我各走各的机缘。”
“不过——”
这位相面师顿了顿:
“你印堂上那道气,这几日,亮得有些扎眼。”
“大机缘,或者大麻烦。”
“多半,是一起来。”
说完,他走了。
陈鱼羊端着碗,瞪着他的背影:
“这人!大半夜的,说这种话!”
苏秦笑了笑,没接话。
袖中,那枚青白令牌,温温的。
……
翌日,午时。
白松院后山最深处。
一扇门,立在山壁上。
说是门,其实是四色光华交织成的一道拱。
松青、梧碧、枫丹、竹翠,四色流转,那是林渊四雅四座灵筑的气机,在此处汇成了一处。
门前的空地上,人到齐了。
白松院,莫白、陈鱼羊。
青梧院来了两人。
一个矮壮敦实的少年,背着一口半人高的铁箱,往那儿一站,像一截木桩钉进了地里。
另一个是眉眼细长的青衫女子,袖手立着,眼观鼻鼻观心,可苏秦的神识极淡地掠过,发现这女子的气息,竟深得探不出个所以然。
丹枫院两人。为首的锦衣少年气息灼热如火,站在那儿,周身三尺的空气都比旁处躁。
他身后跟着个抱琴的,琴身乌沉,不像凡品。
那锦衣少年一到场,目光就朝苏秦扫了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几个来回,忽然拱手,朗声道:
“丹枫院,楚炎。”
“苏师弟,同出顾教习门下,久仰了。”
“里头见真章。”
苏秦拱手还礼。
同门。
顾长风门下,原来还压着这样一号人物。
外围,几名执事沿着护阵各就各位。
王锤立在阵基旁,抱着膀子,那双惯常没什么神色的眼,朝这片空地上扫了一圈,在苏秦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八个人,到了七个。
玄竹院,只来了一人。
正有人低声嘀咕,山道上,脚步声近了。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背脊挺直,不紧不慢地走上来。
空地上,静了一静。
楚炎眯起眼,打量了来人两息,忽然失声:
“姜望?!”
“玄竹院的另一个名额——是姜望?!”
四下里,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年考第二的姜望。青云班的姜望。
战功榜上同苏秦咬了半个月的姜望。这些新生尖子里,没见过他本人的,名字也听得耳朵起茧了。
谁也没想到,这尊人物挂在玄竹院的名下。
更没想到,他会亲自下场,来争这四院筛选的一个名额。
以他的修为碾一场新生筛选,同砍瓜切菜没有分别。
可他来了。
规规矩矩地考,规规矩矩地拿了玄竹院的头名。
陈鱼羊凑到苏秦耳边,声音发干:
“这……这位怎么也来了?这里头的东西,还有他看得上的?”
苏秦望着那道青衫,心里却是了然。
翰林院那条路上的人,不会放过任何一处能垫脚的机缘。
何况——
那人约过他。
全朝大考,山顶再见。
要登顶的人,沿路每一块石头,都会踩实。
姜望走到门前,在人群外围站定。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那个背铁箱的矮壮少年身上停了半息,在青梧那个深不见底的女子身上停了一息....
最后,落在了苏秦身上。
两个人,各自微微颔首。
一如塔门前那一夜。
楚炎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眼底的火,烧得更旺了几分。他低声笑了一声,活动了一下手腕。
九个人。
九条道。
一扇门。
午时正。
四色光拱,轰然大亮。
松涛、梧声、枫响、竹吟,四种声音自四面的山野里同时响起,汇在这道门上。
光拱的正中,缓缓洞开了一个丈许高的门洞,门洞里雾气弥漫,望不见内里。
也就在这一刻——
苏秦的识海里,那道白松雅士的敕名,轻轻颤了一下。
敕名之下,那团封了三个月的朦胧光晕,亮了。
【未开封。】
【待定。】
四个字浮起来,又缓缓沉下去,像一只睁开了一线的眼。
它醒了。
它在等他的名次。
一名执事立在门侧,高声唱名:
“持凭者——入!”
九道身影,先后没入了那片雾气里。
四色光拱在最后一人身后缓缓合拢,山野间的四声齐鸣,渐渐歇了。
阵基旁,王锤抱着膀子,望着那扇合拢的门,望了很久。
而后他弯下腰,拾起脚边的家伙,低着头,一寸一寸地,检查起阵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