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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九日进修!竹林四雅最终传承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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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炷香一人。”

  “开始。”

  第一个学子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雾里。

  林子静悄悄的,什么动静也没有。

  一炷香后,那学子出来了,浑身是汗,脸色灰败,冲教习摇了摇头,一句话没说,退到了队尾。

  有人凑上去,低声问他里头考了什么。

  那学子嘴唇动了动,半晌,摇头:

  “说不得。”

  “它不让说。”

  这三个字一出,队列里的气氛,又沉了一层。

  第二个进去。

  第三个。

  日头一点一点爬高。

  有人出来时长舒一口气,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坐着坐着笑出了声。

  有人出来时眼圈通红,咬着牙,一言不发地走到队尾,背对着所有人站着。

  有一个瘦高的学子,出来时脸色平静,平静得过了头。

  他走到唐教习跟前,拱手,说了一句“学生考砸了”,而后转身,朝着山下走。

  走了十几步,他停下,回头望了那片松林一眼,望了很久,才接着走。

  没人笑话他。

  三个月前一百一十七个人进的这道门,今日站在这里的五十三个,谁不是从旁人的背影上踩过来的。

  没人知道旁人在里头遇见了什么。

  灵筑给每个人出的题,只有他自己知道。

  轮到莫白,已近晌午。

  这位话最少的人解下外袍搁在一旁,只带了随身那只巴掌大的小丹炉,走进了雾里。

  ……

  林中。

  雾散开了。

  莫白立在一片林间空地上,面前是一株老松。

  那株松极老,树皮皴裂如龟甲,半边的枝干枯了,另半边的松针却绿得发黑。

  树身中段鼓起了一个瘤,人头大小,一层灰白的雾气裹着它,缓缓地转。

  一个念头,落进了莫白的识海。

  【相。】

  一个字。

  考题就一个字。

  莫白绕着那株老松,走了一圈。

  又一圈。

  他是相面师出身。

  在二级院的时候,他给人看相,看的从来不止五官。

  看的是气,是运,是这个人一辈子的来路和去处。

  后来他兼修炼丹,师父说过一句话:相人与相药,是一门功夫。

  药有药性,人有人命,看得穿,才配得上一个“相”字。

  如今灵筑摆在他面前的,是一棵树。

  树也有相。

  莫白走完第三圈,蹲下了身。

  他伸出两根手指,贴在那个树瘤底下的树皮上,闭眼,静了足足半炷香。

  外头看着,是半边枯死、身生恶瘤的将亡之木。

  指下摸着的,却全然两样。

  那瘤里的气,不散,不乱,不腐。

  一缕一缕,盘得极密,像蚕在茧里吐丝。

  枯掉的那半边枝干,气血也没有断。

  是被树自己收回去了,一分一分,全朝着那个瘤里送。

  这树在拿自己半条命,喂那个瘤。

  莫白睁开眼,站起身,对着那株老松,缓缓开口。

  他这一日的第一句话:

  “此处非病。”

  “是胎。”

  “枯的那半边,也非将死。是老树自断一臂,把几十年的积蓄,往胎里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依我看,再养三年,胎成。这一胎里出来的东西,成色不会低。”

  话音落下,满林寂静。

  而后,那个念头再一次落进他识海,这一回,多了两个字。

  【既相中,可养否?】

  莫白没有答话。

  他坐下来,取出那只小丹炉,就地起火。

  相面师看得穿,炼丹师接得住。

  他取出随身的几味存药,掐着那胎里气息的性子配伍,慢火熬了一炉温养的丹气,不成丹,只成气,一缕一缕,顺着树皮的裂纹,渡进那个瘤里。

  灰白的雾气,转得欢了些。

  莫白收了炉,拍拍身上的土,朝林外走。

  走出雾的那一刻,他头顶三尺,一枚松针飘下来,落在他肩上。

  针身温润,隐隐透着一层金边。

  林外,唐教习看见那枚金边松针,瞳孔缩了一缩。

  他侧头,低声同刘显健说了一句:

  “金针。”

  “开院以来,灵筑赐过几回金针?”

  刘显健提笔的手顿了顿:

  “查得着的,四回。”

  他在名册上莫白的名字后头,重重画了一个圈。

  ……

  陈鱼羊排在后半段。

  轮到他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这位灵厨首席今日背了一整套家伙进林。

  锅、灶、刀、案,还有九天来他熬的酱、吊的汤、发好的干货,满满两大箱,压得扁担吱呀作响。

  队列里有人瞧着那副扁担,低声嘀咕:

  “他这是去赶考,还是去赶集?”

  没人接话。

  这三个月,陈鱼羊那一手灵厨在院里是什么分量,人人有数。只是灵筑考人,千奇百怪,谁知道它认不认锅铲。

  林中,雾散开。

  一个念头落进他识海。

  【饿。】

  陈鱼羊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一座活了几百年的灵筑,跟他说,它饿了。

  “成。”

  他把扁担卸下,挽起袖子:

  “今儿这一席,您坐好了。”

  林间空地上,灶火升起来了。

  刀起刀落,油盐入锅。他把九天里熬出来的全部手艺,一样一样往外掏。

  以灵泉吊的高汤打底,以三种灵谷合蒸的饭为骨,一道道菜挨着做。

  每一道起锅,他便以灵厨的手法,把菜里的食气蒸腾出来,朝着四面的松林里送。

  第一道,是拿松露配灵菌煨的一盅汤。

  他琢磨过。

  这片林子几百年吃的都是松风松露,头一道菜,得让它尝着家里的味。

  第二道转了个性子,酸的。第三道,极辣。第四道,回甘。

  他一个人在林子里,又是掌勺又是控火,汗珠子顺着下巴往灶膛里掉。

  做到第五道的时候,他停了停,忽然朝着四面的松林咧嘴一笑:

  “急什么。”

  “好菜,不怕等。”

  一道。

  又一道。

  七道菜上完,他额头上全是汗,把最后一盅汤稳稳搁在案上,退后三步,拱手:

  “上齐了。”

  满林,死寂。

  食气袅袅地飘进林子深处,没了回音。

  一个呼吸。

  十个呼吸。

  半炷香。

  林子静得可怕,连雾都不动了。

  陈鱼羊立在灶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砸了。

  他喉头动了动,弯腰,默默地开始收拾家伙。

  九天。

  他这九天,天天熬到后半夜。

  莫白在练他的相,别人在练功法,他陈鱼羊的道全在这一双手上、这一口锅里。

  方才那七道菜,是他从二级院到今日,压箱底的全部本事。

  它一声不吭。

  他把刀擦干净,归了鞘。

  把案板收进箱子。锅还烫着,他垫着抹布去端,手有些抖,锅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就在那一声当啷里——

  满山的松针,动了。

  无风。

  几百年的古松,漫山遍野的松针,齐齐地颤起来,簌簌,簌簌,声音从林子最深处滚过来,滚过头顶,滚向四面八方,密得像一场骤雨。

  陈鱼羊保持着弯腰捡锅盖的姿势,僵在原地。

  那阵松涛滚了足足十几个呼吸,才歇。

  歇下来之后,一个念头落进他识海。

  这一回,足足三个字。

  【再来一碗。】

  陈鱼羊蹲在灶边,捧着那只锅盖,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笑着笑着,这个惯常睡眼惺忪的汉子,拿油乎乎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方才满林死寂——

  哪里是没反应。

  是它在回味。

  他重新支起锅,把剩下的高汤全倒了进去,又添了一把最好的料。

  “再来一碗?”

  “管够!”

  ……

  放榜,在日落前。

  正堂前,五十三个人列队立着。

  李安之亲自到了,立在堂前正中,一如三个月前那一日。

  刘显健展开名册,只念了两个名字。

  “末考头名,莫白。”

  “次名,陈鱼羊。”

  “二人入林渊四雅,最终传承之地。”

  人群静了一瞬。

  而后,四下里响起了一片拱手声。

  “恭喜。”

  “莫师兄,陈师兄,恭喜。”

  道贺的声音里,有真心,有酸涩,有强撑着的体面。

  五十一个落选的人,有人闭着眼长长吐了一口气,有人仰头望着松林的方向苦笑,有人红着眼圈,把拱起的手举得很高。

  没人闹。

  三个月前李安之就把话说死了。

  该走的一个留不下,该留的谁也抢不走。

  这三个月,五十三个人是眼睁睁看着彼此熬过来的。

  莫白和陈鱼羊这两个名字念出来,服气的占了九成。

  李安之环视众人。

  这位院主的目光,从五十一张落选的脸上,一张一张扫过去。

  “三个月前,我说过,这场筛选很残酷。”

  “今日,它兑现了。”

  他顿了顿。

  “可我还说过一句。你们入了籍,三级院正式学子的身份,谁也夺不走。”

  “林渊四雅的门,对你们关了。”

  “三级院的路,还长得很。”

  “十年之后,站得最高的,未必是今日进门的这两个。”

  他说完,一摆手:

  “散了吧。”

  人群散去。

  苏秦在廊下等着,陈南先寻了过来。

  这位寒门散修考了个中游,名次不上不下,稳稳留住了正式学子的身份,离那扇门,差着二十几名。

  他蹲在老地方那块石头上,从怀里摸出一块杂粮饼,掰了一半,递过来。

  苏秦接了,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着晚风,一人半块,慢慢地啃。

  啃完了,陈南拍拍手上的渣,望着后山的方向,半晌,咧嘴笑了笑:

  “说不遗憾,是假的。”

  “进林子之前,我给自己算过命。我这点根骨,这点家底,五十三个里头排中游,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它考我的题,我答到了我的顶了。”

  他扭头看苏秦:

  “可我这条命,是从村里一路考出来的。能在三级院落住脚,吃上这口杂粮饼,祖坟上已经烧高香了。”

  “往后的路,一步一步走呗。”

  他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苏秦的肩膀:

  “明天进去之后——替我看一眼,里头长什么样。”

  苏秦点头:

  “回来讲给你听。”

  “一个字都不许漏。”

  “一个字不漏。”

  夜里,灶房的火又亮了。

  陈鱼羊说,明日进门是大事,得吃顿好的压一压。

  莫白也来了,三个人围着灶,一顿饭吃到后半夜。

  莫白照旧话少。临走的时候,他站在灶房门口,忽然回头,看了苏秦一息。

  “进了门,你我各走各的机缘。”

  “不过——”

  这位相面师顿了顿:

  “你印堂上那道气,这几日,亮得有些扎眼。”

  “大机缘,或者大麻烦。”

  “多半,是一起来。”

  说完,他走了。

  陈鱼羊端着碗,瞪着他的背影:

  “这人!大半夜的,说这种话!”

  苏秦笑了笑,没接话。

  袖中,那枚青白令牌,温温的。

  ……

  翌日,午时。

  白松院后山最深处。

  一扇门,立在山壁上。

  说是门,其实是四色光华交织成的一道拱。

  松青、梧碧、枫丹、竹翠,四色流转,那是林渊四雅四座灵筑的气机,在此处汇成了一处。

  门前的空地上,人到齐了。

  白松院,莫白、陈鱼羊。

  青梧院来了两人。

  一个矮壮敦实的少年,背着一口半人高的铁箱,往那儿一站,像一截木桩钉进了地里。

  另一个是眉眼细长的青衫女子,袖手立着,眼观鼻鼻观心,可苏秦的神识极淡地掠过,发现这女子的气息,竟深得探不出个所以然。

  丹枫院两人。为首的锦衣少年气息灼热如火,站在那儿,周身三尺的空气都比旁处躁。

  他身后跟着个抱琴的,琴身乌沉,不像凡品。

  那锦衣少年一到场,目光就朝苏秦扫了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几个来回,忽然拱手,朗声道:

  “丹枫院,楚炎。”

  “苏师弟,同出顾教习门下,久仰了。”

  “里头见真章。”

  苏秦拱手还礼。

  同门。

  顾长风门下,原来还压着这样一号人物。

  外围,几名执事沿着护阵各就各位。

  王锤立在阵基旁,抱着膀子,那双惯常没什么神色的眼,朝这片空地上扫了一圈,在苏秦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八个人,到了七个。

  玄竹院,只来了一人。

  正有人低声嘀咕,山道上,脚步声近了。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背脊挺直,不紧不慢地走上来。

  空地上,静了一静。

  楚炎眯起眼,打量了来人两息,忽然失声:

  “姜望?!”

  “玄竹院的另一个名额——是姜望?!”

  四下里,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年考第二的姜望。青云班的姜望。

  战功榜上同苏秦咬了半个月的姜望。这些新生尖子里,没见过他本人的,名字也听得耳朵起茧了。

  谁也没想到,这尊人物挂在玄竹院的名下。

  更没想到,他会亲自下场,来争这四院筛选的一个名额。

  以他的修为碾一场新生筛选,同砍瓜切菜没有分别。

  可他来了。

  规规矩矩地考,规规矩矩地拿了玄竹院的头名。

  陈鱼羊凑到苏秦耳边,声音发干:

  “这……这位怎么也来了?这里头的东西,还有他看得上的?”

  苏秦望着那道青衫,心里却是了然。

  翰林院那条路上的人,不会放过任何一处能垫脚的机缘。

  何况——

  那人约过他。

  全朝大考,山顶再见。

  要登顶的人,沿路每一块石头,都会踩实。

  姜望走到门前,在人群外围站定。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那个背铁箱的矮壮少年身上停了半息,在青梧那个深不见底的女子身上停了一息....

  最后,落在了苏秦身上。

  两个人,各自微微颔首。

  一如塔门前那一夜。

  楚炎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眼底的火,烧得更旺了几分。他低声笑了一声,活动了一下手腕。

  九个人。

  九条道。

  一扇门。

  午时正。

  四色光拱,轰然大亮。

  松涛、梧声、枫响、竹吟,四种声音自四面的山野里同时响起,汇在这道门上。

  光拱的正中,缓缓洞开了一个丈许高的门洞,门洞里雾气弥漫,望不见内里。

  也就在这一刻——

  苏秦的识海里,那道白松雅士的敕名,轻轻颤了一下。

  敕名之下,那团封了三个月的朦胧光晕,亮了。

  【未开封。】

  【待定。】

  四个字浮起来,又缓缓沉下去,像一只睁开了一线的眼。

  它醒了。

  它在等他的名次。

  一名执事立在门侧,高声唱名:

  “持凭者——入!”

  九道身影,先后没入了那片雾气里。

  四色光拱在最后一人身后缓缓合拢,山野间的四声齐鸣,渐渐歇了。

  阵基旁,王锤抱着膀子,望着那扇合拢的门,望了很久。

  而后他弯下腰,拾起脚边的家伙,低着头,一寸一寸地,检查起阵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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