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庆,日军第二十军临时司令部。
死寂!
一种粘稠、凝固、宛如深海重压般的死寂,扼住了司令部内每一个人的喉咙,空气中似乎满布着硝烟、血腥与耻辱混合发酵的恶臭。
“砰!”
声音并非来自枪炮,那是一只产自景德镇的官窑白瓷茶杯,是阪西一良中将的心爱之物,此刻却被他狠狠掼在楠木地板上。
“八嘎!这是帝国陆军之耻!”
日本第二十军司令官阪西一良中将,那个在日本陆军中素以冷静和儒雅著称的陆军将领,此刻却犹如一头被人摸了屁屁的猛虎。
他的军服风纪扣解开了,露出的脖颈上青筋暴起,如同一条条扭动的蚯蚓,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被浓密的血丝占据,犹如跳跃的火焰。
甚至可以说,日本陆军中将不只是愤怒,而是在燃烧自己。
川本芳太郎,第20军少将参谋长,他的左膀右臂,那个他寄予厚望、准备在攻克芷江后一同分享荣耀的男人,如今却变成了一具焦黑的尸体。
这对于统率着近10万大军的一名将军来说,无疑于在他胸膛上戳了一枪。
司令部内,所有佐级以上的军官都如同一尊尊僵硬的石像,深深地低下头,将帽檐压到最低,竭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他们甚至不敢呼吸,生怕一丝微弱的气流都会引燃司令官那已经濒临爆炸的怒火。
“三名帝国将领!刚刚展露他们的天赋,却就这么凋零在了这片泥地里!”
阪西一良的声音嘶哑,以近乎毛骨悚然的语气喃喃自语。
“一个满编的战车护卫中队,帝国最精锐的装甲兵,还有两个号称可以以一当十的精锐步兵中队、高达百吨的物资,就在我军腹地,我帝国雄兵的眼皮子底下,化为了一堆废铁和焦炭!”
“告诉我,这是谁干的?你们说那是中国人派出的一支精锐部队,装备着米国人的巴祖卡和冲锋枪,那他们是怎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军防线后方的,他们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还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日本陆军中将猛然将目光看向噤若寒蝉的军官们,眼中泛出的森寒令人不寒而栗。
足足超过十秒,现场依旧沉寂。
直到十秒钟后,一名挂着作战参谋领章的少佐,也许是出于军人的职责,也许是想表现自己的冷静,他鼓起了毕生最大的勇气,向前一步,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进言:
“司令官阁下,职下认为,当务之急,并非追究责任,而是应立刻查明这支支那小部队的确切番号,判断支那军意图,进而重新评估整个长衡公路沿线的防务体系,封堵所有可能被渗透的……”
话未说完,一道迅猛的黑影掠过。
“啪!”
一声清脆到令人牙酸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那名陆军少佐的脸上。他整个人陀螺般转了半圈,跌倒在地,嘴角立刻渗出了鲜血,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
“闭嘴!”
阪西一良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
“我需要你来教我怎么打仗吗?评估?防务?一群连自己后院都看不住的废物,有什么资格谈论防务!”
他猛地转身,右手握住了指挥刀的刀柄。
“铿”的一声,那柄象征着无上荣耀的将官刀被悍然抽出。
冰冷的刀光在灯下闪过一道凄厉的弧线,随即带着阪西一良全部的怒火与耻辱,狠狠地劈在了那张巨大的楠木作战地图桌上。
“噗!”
刀锋没入桌面,入木三分,坚硬的楠木发出痛苦的呻吟。刀柄兀自嗡嗡作响,如同阪西一良狂乱的心跳。
“防务之事,务必提高!但现在更重要的,是我要知道这支袭击我军的支那军在那里。”
日本陆军中将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我不管他们是什么番号!是支那人还是米国人,这里是我军的控制区,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我要像碾碎一只臭虫一样,把他们一寸一寸地碾碎!用他们的血,来洗刷这场耻辱。”
阪西一良那噬人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军官,那眼神里的疯狂与残忍,让这些经历过尸山血海的职业军人都不寒而栗。
他们现在看到的,已经不是一个拥有数万兵力的指挥官,而是一头受伤后誓要毁灭一切的野兽。
“传我命令!”他嘶吼道,声音在作战室内形成了回音。
“从第68师团,抽调‘勇’大队!从第34师团,抽调‘诚’大队!命令他们,放下当前一切任务,听候司令部调遣。
命令军部直属山炮第一中队,携带全部分解式山炮,配属两个两个步兵大队作战。
“命令工兵第27联队,抽调一个爆破小队、一个舟桥小队,配属作战。
命令军部直属独立搜索第5中队,携带全部军犬,立刻出动!”
还有,传令关东军‘大陆挺进队’,告诉他们,我需要一个小队的资深狙击手!请他们务必派出最强者。”
在场的所有军官,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两个师团的精锐步兵大队,加上山炮、工兵、特种搜索、军犬,总兵力已经超过2500人,这就算了,竟然还动用了从关东军调来的、以进行特种作战和暗杀闻名的“大陆挺进队”。
这样强悍的部队,足以和一个中国步兵旅抗衡了,但现在,目标仅仅只是围剿一支兵力不详但绝对不会多的中国小部队。
“这支部队,由我亲自命名为‘清算部队’!”
阪西一良的声音低沉下来。
“其最高指挥官,由独立混成第17旅团参谋长,渡边正雄大佐担任!”
“渡边正雄……”
这个名字一出口,作战室内的空气仿佛又降低了几度。一些资历较老的军官,脸上露出了混杂着敬畏与恐惧的复杂神情。
渡边正雄,一个传奇而又可怕的人物。
帝国陆军大学的高材生,却对机关参谋的工作毫无兴趣,痴迷于一线作战,尤其痴迷于“狩猎”。
他是一个真正的“中国通”,能说一口流利的、带着山东口音的汉语。在华北战场,他曾为了追剿一支仅有三十多人的中国第八十集团军武工队,带着50个人在太行山里足足钻了三个月。
他不进攻,不强攻,就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用袭扰、追踪、断粮、污染水源等各种手段,硬生生把那支精锐的武工队磨死、饿死、困死。
最后,当他带着30多双人耳走出大山时,他自己也形同野人,但眼神却亮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