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阵羡慕,渔翁愈发得意,扛着网走了。
他走之后不到半个时辰,这番话便被路过的行商传到了城外码头,又从码头传到了河边洗衣的妇人嘴里,最后被一个在浅滩上晒太阳的老鳖听了个一清二楚。
那老鳖二话不说,脖子一缩,四条短腿划得飞快,直奔泾河龙宫而去。
泾河龙宫里,敖家辉正坐在水晶殿上跟几个龙子议事。那老鳖跌跌撞撞地闯进来,把方才听到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敖家辉听完,脸色登时就变了。
“一个算命的,指点一个渔翁,每日收一尾金鲤做报酬?”
他霍然起身,龙目圆睁,“那渔翁还百打百中?”
老鳖连连点头:“千真万确!小臣亲耳所闻。”
龙王在殿上踱了两步,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案上的玉盏叮当作响:
“岂有此理!一个凡间算命先生,竟敢拿我泾河水族做生意!本王这就去长安西市,找那袁守诚问个明白!”
他刚要迈步,满殿的龙子龙孙、虾臣蟹士呼啦啦跪了一地,七嘴八舌地劝了起来。
龟丞相最先开口:
“大王息怒!您是真龙正神,出行必有云从雨助,若这般声势浩大地进长安城,万一惊了长安百姓,惊动了人间的皇帝,上天降罪下来可如何是好?”
一个龙孙也附和道:
“丞相说的是。大王隐显莫测,变化无方,何不化作寻常模样,悄无声息地去那街市上访查一番?若果然有这等事,再处置不迟——这样也不会伤及无辜。”
敖家辉想了想,觉得有几分道理。正要点头,另一个龙子忽然道:
“父王不是与太子殿下八拜之交么?不如找太子帮忙,他是东宫储君,在长安城里出面办这件事,岂不比咱们方便得多?”
龙王却摇了摇头,大手一摆:“这点小事,怎好惊扰兄长。自家门前的事,咱们自己解决便是。”
他当即念了个诀,身形一转,周身水光收敛,那个威武凛然的龙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白衣胜雪、三绺长髯的秀士,正是当日与华十二在画舫上饮酒时的打扮。
敖家辉整了整衣冠,迈步出了龙宫,分开水势,一路朝长安城走去。
长安西市,午后的阳光正烈。
袁守诚的卦摊前难得没有客人。他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手里慢悠悠地摇着一把蒲扇,身旁的童子在研墨,困得脑袋一点一点。
敖家辉一眼就看见了那面招牌——‘神课先生袁守诚’。他深吸一口气,面上带了几分冷意,迈步便朝卦摊走去。
刚走了两步,斜刺里忽然闪出一个人来。
那人青衣小帽,笑吟吟地挡在他面前,拱手道:
“这位先生留步。”
敖家辉皱眉:“何事?”
那人道:“我家公子乃是先生的故交好友,方才在楼上瞧见了先生,特命小人来请先生去酒肆一叙。”说着朝旁边那家门面不大的酒肆指了指。
敖家辉顺着方向看过去,就见酒肆二楼,靠窗的位置,一个青年正朝他含笑招手。
那青年不过弱冠年纪,面如冠玉,笑容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意味。
不是华十二是谁。
敖家辉一愣,随即面露喜色:“原来是大哥!”他当下也顾不上什么袁守诚了,三步并作两步上了酒肆二楼。
雅间里只华十二一人,桌上摆着两碟小菜一壶酒,看样子已经坐了好一会儿。
见敖家辉进来,华十二笑着示意他在对面坐下,又给他斟了一杯酒。
敖家辉先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方才落座,急切地问道:
“大哥怎的在这里?”
华十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道:
“闲来无事出来喝酒,恰好看见你脚步匆匆,神色不善,怕你闹出什么乱子来,便叫人喊你上来问问。”
敖家辉也不隐瞒,把渔翁受袁守诚指点、每日百打百中、以一尾金鲤为报酬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末了愤愤道:
“小弟就是来找这袁守诚讨个说法的!”
华十二听完,脸上露出几分好奇之色。他看《西游记》原著的时候心里就一直存着一个疑问,如今龙王当面,正好把这疑惑问出来。他给龙王又斟了一杯酒,慢悠悠地问:
“家辉啊,你泾河八百里,鱼虾繁若星辰,浩如河沙。养活了多少渔夫?怎么就偏偏受不了这一个?再说那算命先生每日只收一尾金鲤做卦金,一条鲤鱼而已,也值得你亲自跑一趟,跟一个算命的计较?”
他顿了顿,半开玩笑地说:“你莫不是被什么东西迷了心智?”
敖家辉苦笑着摇了摇头:
“大哥有所不知。渔夫打鱼,靠的是时运,哪有百下百着的道理?若每个渔夫都像他这般打鱼,泾河里的水族用不了几年就要绝了种。”
他饮尽杯中酒,面色变得严肃起来:
“但这些都还是小事。最要紧的是,那袁守诚每日收取的那一尾金鲤,不是寻常鱼虾。”
华十二挑眉:“哦?”
“金鲤都是龙种。”
敖家辉沉声道:“大哥是凡人,有所不知。修仙之人在修成金仙之前有三灾利害,我龙族也有对应的劫难。应劫之时,便会化作金色鲤鱼,顺流而下,元神尽数蒙蔽。若是被人打捞上来吃掉了,就此绝命,千年苦修俱为虚幻。若是侥幸躲过,便能重回龙身,道行更进一步。”
他的声音里带了几分焦急:
“而且那些金鲤不单是泾河的龙子龙孙。泾河是黄河支流,黄河龙族也会顺流而下,来泾河应劫。袁守诚每日指点渔翁百打百中,一日就要一尾龙种做报酬——大哥你想,这样下去,黄河里的龙子龙孙,还不被他一条一条地打光了?”
华十二恍然大悟。
他想起来了。《西游记》原著里确实有这么一笔——唐僧的生父陈光蕊在赴任途中救下过一尾金色鲤鱼,那鲤鱼正是洪江龙王所化。
后来陈光蕊遇害沉尸江底,便是这洪江龙王以还魂珠救了他一命。
那龙王在陈光蕊梦中显圣时说过:“我乃洪江龙王,前日化鱼遭难,蒙君相救。”
化鱼遭难,蒙蔽元神——正是敖家辉方才说的龙族劫数。
原来如此。袁守诚每天收一条金鲤,那就是每天收一条龙命。这哪里是算命先生?这分明是要掘龙族的根。
华十二放下酒杯,看着敖家辉,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家辉,这个袁守诚不一般。”
敖家辉不以为然:“一个算命的而已,有什么不一般的?”
“他是修行中人。”华十二压低了声音:“他侄儿袁天罡,是当今钦天监的太史丞,精通术数,名动天下。叔侄二人都是深不可测的人物。你直接找上门去,一言不合便动手,你焉知这不是一个局?人家正等着你上头呢。”
龙王被他说得一愣,想要反驳又觉得有几分道理,迟疑道:
“那依大哥的意思?”
华十二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你要是还认我当大哥,那就按我说的做。”
敖家辉立刻挺直了腰杆:“大哥请讲。”
华十二道:
“这件事你不要直接找袁守诚。你去城中洪福寺,找住持和尚玄奘法师,表明身份,说明原委,请他出面与袁守诚斡旋。”
“那玄奘法师慈悲为怀,又是得道高僧,在长安城中德高望重。由他出面调停,比你自己去跟袁守诚对峙,稳妥得多。”
敖家辉听完,虽然不以为然,但太子哥哥说话,他却不好不听劝,当即说道:
“好,就依大哥说的办。”
敖家辉站起身,朝华十二郑重地拱了拱手:“我这就去了。”
华十二摆了摆手,又叮嘱道:“记住,不管谁问你,都不要把我说出来,就说这主意是你自己想的。”
泾河龙王虽然不大明白为什么不能说,但看华十二说得郑重,便点了点头:“大哥放心,家辉省得。”
说完转身出了雅间,下楼而去。
华十二走到窗前,看着敖家辉白衣胜雪的身影穿过西市的人潮,朝洪福寺方向大步走去,嘴角慢慢地勾了起来。
如果泾河龙王这件事真是佛门布局,不知道等唐僧找上门去,他们又该如何应对?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华十二越想越觉得有趣,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起身下楼,回转太子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