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组放下烟,在桌上扒拉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又捡了支铅笔头,林舟的问题和参考工本都看到了,他脑子里稍微过了过。
“行,你要算子弹的造价,那咱就老老实实算一笔。”
其实林舟的问题很现实,装备其实都好办,最关键的就是消耗品,火药、子弹等等那都是需要大批量消耗的。
这笔账也是一定要算的。
“弹壳得用铜,别跟我提铁,铁壳跟铁皮不同,那玩意冲压容易裂,退火工艺咱们现在还没铺开,废品率高得吓人,铜就稳当多了。”
“大宋当下的铜价,粗铜大概一斤二百文左右。一发普通步枪弹的弹壳,算上冲压损耗,大约重8克。一斤是十六两,约莫600克。一斤铜做75个弹壳。200文除75发加上冲压人工大约是三文一发。”
他继续唰唰的计算着:“弹头想要便宜得用铁芯。拿软铁冲压被甲,里头灌个铅套或者直接铸铁芯也行。问题是这玩意儿得车铣加工,不像弹壳能一次冲压成型。一颗7.62的弹头,连铅套带铁被甲,材料加车削折合下来大概在4文钱左右。”
这会儿他再次点上了一根烟:“发射药的话,这边没法弄。主要是你程哥哥我贪生怕死,真的搞不来化学组的玩意。黑火药?想都别想。黑火药的残渣打二十发枪管就堵了,精度直线下降,膛压不稳还容易炸膛。还是直接从咱们那边带货过来,一斤药能装三百发子弹,你带五千斤过来能干出一百五十万发出来。”
林舟咂摸咂摸嘴:“咱们自己这边不能造么?我的负重得在关键时候神兵天降啊。”
“也对。”程组点了点头:“那咱得用这边的技术做单基发射药,硝化棉工艺。这个我熟,给我一套简易的硝化设备,我能把脱脂棉和硝酸捣鼓成发射药。问题是产能低。一斤药的成本算上硝酸、硫酸和人工,最少得500文。算上残次品,差不多两文钱一发。”
“底火你可以带,那玩意一克都不到,你带个三五百斤能干好久了。”
“嗯。”林舟重重点头,手在小本本上记录着:“可以,不过成本你也得核算上去,得报账。到时候卖钱的时候,我得往上加价。”
“2文钱一发?”
“你看不起谁呢!你就说这玩意是顶级科技,别看只有小小的一点,造价堪比黄金,你算三十文。”
程组挠头:“这也太黑了点吧?”
“黑啥啊,你都不知道秦桧采购一支羽箭,光那个毛多少钱。”
“多少?”程组好奇道:“总不能一根毛十文钱吧?”
“你看不起谁呢!”林舟一拍大腿:“一支箭要用四根羽毛,一根羽毛二十二文!”
程组直嘬牙花子:“这秦专员是有点说法的哈。”
林舟翻了个白眼:“那你以为一套复合弓能给韩总报价十五贯是白口说的啊?”
程组轻轻点头:““最后一道,把四样东西攒到一起。装药、压弹头、上底火、封口防潮。全手工的话,熟练工一天一个人顶多装三百发,算下来的话,一文钱一发吧。”
林舟快速记录,然后拿着本本说:“弹壳三文钱,弹头四文,发射药两文,底火三十文,人工一文。40文一发子弹,没错吧?”
“对。”
“每一把步枪要配备500到1000发备弹来看,按保守训练标准,每名士兵至少需要500发用于基础射击训练,每人500发,四十文五百人等于20贯,一千九百人二十贯,就是三万八千贯。一个月训练五百发子弹,也就是说光子弹就要三万八?”
“不对吧……你这个算的不对。你这不重复计算了么?”程组抬头看着他,这二十贯是五百人的啊,你咋用它乘一千九呢?那岂不是有1900个单位?500*1900,这是九十五万人的训练成本啊。”
“哦……对对对,不是1900,是3000。”
听到林舟这话,程组眉头紧蹙:“小林啊,你不懂数学吗?”
“程组,是你不懂大宋。”
程组没有继续,而是咳嗽一声等着林舟的发言:“我要把这个表拿去给张侍郎,让他给我做一张账目清单,我要去找赵构要钱。”
“他不是说让你自负盈亏?”
“我自负他姥姥,这么多钱我怎么自负盈亏,要么给我补助要么给我免税要么就给我自立权。凭啥我花钱给他养兵?”
回过味来的林舟自然也是不肯当这个大冤种的,赵构玩这些个破玩意,来来回回都是在坑他。
行,薅羊毛可以,自己本来就有优势嘛,被薅羊毛也不算什么。
可是薅羊毛别逮着一只羊薅啊,要么给政策要么给资金要么给渠道,他高低得给,养鸡还得添把米呢。
“我不喜欢跟人交流。”程组摇了摇头:“太复杂。”
听到这话的林舟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那还能比你那厂字下头带个多边形还复杂?”
“嗯。”
林舟无言,默默地把刚刚弄好的成本核算简表拿了起来:“我去找张侍郎了,你折腾着,早点把猫猫车整出来,十二台呢!等你好消息。”
“也等你好消息。”
做账是一门技术活,特别是要把这扩大五千倍的账单做平,那更加是一门技术。
而就在林舟等待账本成型的同时,正在汴京跟金人进行最后粮食交割的赵眘这会正靠在一棵大树之下,手中捧着一碗凉糕,微微仰着头看着南方,脑子里全都是对哥哥的思念。
他想念他的林哥哥甚于小娥的思念,因为跟林哥哥在一起时,他就觉得自己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哥哥也是个孩子,大家都是孩子,可以无忧无虑的干一些奇怪的事说一些奇怪的话。
孩子干什么都不会有人责怪的。
但来到这里之后,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大宋的国体代表着皇家的威严代表着朝廷的权力,别说四处浪荡了,便是一句玩笑都不能乱说。
他百无聊赖之时,就会站在院中的树影之下,眺望南方思念那些快乐的时光。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算是被记忆困在其中之人了。
“郡王,外头炎热,进屋吧。”
“不了。”
面对侍女的关心,赵眘轻轻摇头,眼神空落落的看向远处。此刻的外头远行的车队轮声滚滚,大量的粮食就这样被带向了中都。
此刻孤城汴梁四处都是风声鹤唳,士兵处处布防,操练时的刀兵络绎不绝。
他抬头看了看周围的房屋,靖康年时皇宫珍宝被劫掠一空,建筑遭严重破坏,当下虽已经在修复,但看着就叫人欣喜不起来。
那年不知多少女子在此地受辱,多少大宋男儿的鲜血侵染了护城河,想着便也有了些悲凉之感。
而自己如今却成为了与金人和谈的主官,重新在二十年后入主了汴梁都城,这又怎么不叫人唏嘘恍惚呢。
“郡王,临安那头给你送东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