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菲娜叹了一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你在诡辩,罗维。”
“没错,银霜号底部的宏炮阵列,确实经过了特殊调整,能够实现小范围的精准打击。”
“但你别忘了,当那股未知的超高维灵能风暴,从海底爆发时,宏炮的锁定,直接丢失了!”
说到此处,塞拉菲娜身体微微前倾,金属眼罩后的目光,仿佛要看穿罗维的灵魂。
“即便没有那场灵能风暴,深海巨兽上浮引发的剧烈水压变化,以及宏炮击中海面掀起的巨浪,哪怕只有一丝误差,都足以让你们那三艘脆弱的木船,在瞬息之间倾覆。”
“据我观察,你是一个极度谨慎、精于算计的人。”
塞拉菲娜一针见血地揭穿了他。
“你绝不会把自己的生命,以及三艘船上的劳工资产,完全寄托在轨道武器的精准,和毫无容错率的倒计时上。”
“你当时冒着全军覆没的风险留下来,不仅仅是为了那些蛋白质吧?我认为,你当时提前预知了某种,能够保护你们的力量……”
罗维的眼神微动。
他当然不能说出米娅体内,色孽与帝皇力量的博弈。
“无论我出于什么动机,那都是因为我无条件地信任您,女士。”
“您是帝国最优秀的领航员之一。只要有您在近地轨道注视着,我们的船队,就拥有最后的底牌。”
塞拉菲娜冷哼了一声,显然没有完全相信这番恭维。
但她也清楚,罗维说的也是事实。
她沉默了片刻,随后气势软化了下来,叹息道:
“罗维顾问,你要明白,我之所以在意你在海上的安危,并非出于帝国官员之间虚伪的客套,更非想要问责。”
塞拉菲娜静静地看着罗维: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深入色雷斯-IV号,并且活着回来的人。”
听到这个地名,罗维内心的警觉,提升到了最高级别。
色雷斯-IV号地下STC工厂里发生的一切:
泰伦虫族次级诺恩女王胚胎被反噬、神圣帝皇高维力量的干涉,以及奥克塔维斯总督的克隆体。
这些秘密,属于绝对的禁忌。
一旦泄露,后患无穷。
罗维保持着冷峻,一言不发。
见罗维陷入沉默,塞拉菲娜显得有些黯然神伤。
她戴着丝绸手套,轻轻摸了摸脸上那块冰冷的金属遮眼罩。
“你不愿意说,我理解。那是一颗被灭绝令摧毁的死星,上面肯定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恐怖与异端。”
“我只是想知道,奥克塔维斯总督,是否留下了遗物和骸骨。”
塞拉菲娜随后轻声吐露了一个,被岁月掩埋的秘密。
“在五十年前,色雷斯-IV号还是哥特星区一颗明珠的时候……我曾是他的恋人。”
罗维知道领航员家族的特殊性。
这些基因变异的贵族,寿命长达三四百岁。
在他们眼中的时间尺度,与凡人完全不同。
五十年前,对塞拉菲娜而言,只是一段不算遥远的回忆。
但是对于奥克塔维斯总督而言,却是他执政的大部分时间。
罗维没有透露地下STC工厂的真相。
在这件事情上,他不能冒任何风险。
但他决定用自己的方式,给这位长寿而尊贵的领航员一个答案。
罗维来到窗前,推开了木质的窗户,望着外面。
在泥泞的道路上,一队色雷斯-IV号变异老兵,正扛着沉重的化肥袋,步履蹒跚地走向一号开垦区。
他们身上穿着破旧的护甲,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长满了可怕的辐射肉瘤。
他们的面容枯槁,但精神劲很饱满。
在长官的哨音下,动作保持着高度的纪律性。
“塞拉菲娜女士,奥克塔维斯总督已经死了。他死在审判庭的灭绝令之下,没有留下全尸。”
塞拉菲娜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是,他的意志和精神,被作为一项优质资产,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罗维望着那些劳作的变异老兵,解释道:
“这三万名色雷斯老兵,就是总督留下的遗产。他们经历了毒气、辐射和饥饿的洗礼,却依然是帝国最忠诚的战士,也是目前新伊甸最高效的劳动力。”
罗维给出了最后的判词,残忍而又真实:
“他们将在新伊甸,建功立业。”
“他们用所剩无多的寿命,为帝国、为瓦兰提乌斯家族,开垦出了第一片麦田,挖出了第一吨伴生矿。”
“在未来的三到五年内,他们会因为体内的辐射残留,逐渐死亡、凋零。”
“而当他们失去所有的劳作价值后,他们的尸骨,会被送进化肥厂,化作这片土地的肥料,继续滋养冬小麦的生长。”
罗维沉声道:
“这就是色雷斯-IV号最后的绝唱,也是奥克塔维斯总督,留给帝国的最后一份什一税。”
塞拉菲娜顺着窗户的方向看去。
她望着那些在冷雨中辛勤劳作,注定要被榨干最后一丝骨髓的老兵,默默低下了头。
当初罗维带着三万变异老兵登上银霜号时,她以为这群老兵,单纯只是可怜的幸存者。
没想到,他们还有这一层特殊的意义。
塞拉菲娜没有感到愤怒,也没有悲天悯人。
作为帝国的特权阶级,她完全接受了这个残酷、却完美符合帝国实际情况的结局,甚至,这已经算得上是最好的结局。
在这个残酷的宇宙里,本就没有温情脉脉的挽歌,只有耗尽最后一丝价值的牺牲。
收起情绪后,塞拉菲娜重新抬起头。
她优雅地整理了一下丝绸长袍的下摆,重新恢复了领航员公事公办的态度。
“我明白了。谢谢你,罗维顾问。”
塞拉菲娜站起身,语调变得严肃起来:
“我今天亲自下来,也是正式告之你一件关乎新伊甸存亡的大事。”
“奥古斯都舰长,之前和你通过气,银霜号会在最近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