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掩体指挥所内。
全息雷达光幕上的耀眼白斑渐渐暗淡，化为大片雪花噪点。
伴随着底噪系统传来的“沙沙”声，深空频段陷入了寂静。
巴克粗糙的大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链锯剑握把，神经高度紧绷。
刚刚毁天灭地般的火力打击，超出了他一个地面防卫军指挥官的认知极限。
卡乌斯特工则是将双手交叠在胸前，朝着虚空做出了一个标准的天鹰礼，神情虔诚，如愿以偿道：
“赞美神圣的帝皇……这是神罚。”
“亵渎生命的海盗异端，迎来了他们应得的审判。”
罗维神色平静，抿了一口咖啡。
“阿尔法神甫，请解析深空残余的能量波段。”
“我需要知道，刚刚抹平海盗舰队的，具体是帝国什么层级的火力。”
阿尔法神甫当即开始工作，几分钟后，通过扬声器传出了电子合成音：
“能量残迹比对完成。”
“光谱衰减率完全符合神圣泰拉标准STC模板下的等离子推进器阵列。”
“开火的武器，是哥特星区帝国海军主力舰编队，专属的‘哥特级’巡洋舰重型光矛阵列！”
听到这份报告，卡乌斯的眼中闪过一抹自豪，嘴角也露出了笑容：
“果然是帝国海军，只有他们才拥有如此强大的火力，碾压了海盗的舰队。”
言语之间，仿佛他所信仰的帝国正规军，在此刻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威严。
然而，罗维却是面色一沉。
他放下咖啡杯，目光落在光幕上代表着海盗舰队残骸的坐标。
“卡乌斯，不要高兴的太早。”
卡乌斯闻言微微一怔，脸上的狂热稍稍褪去，干瘪的嘴唇动了动：“顾问，您的意思是……”
“这里是新伊甸，距离哥特星区主航线五十光年。超大规模的亚空间风暴‘悲叹之风’，至今仍在星区肆虐。”
“而一支帝国海军的主力舰队，想要完成亚空间跃迁，同时在偏远的新伊甸星系边缘列阵。”
“然后用重型光矛武器，精准锁定二十五艘海盗战舰和十二艘黑市驳船……”
罗维敏锐地指出了问题所在。
“这种规模的饱和式精准打击，需要庞大的空间来展开作战阵型，更需要漫长的主炮阵列预热时间。”
巴克抢着问道：
“头儿，您是说……他们早就到了？”
阿尔法神甫发声，证实了罗维的分析：
“根据能量辐射的底噪，和引力场重叠的痕迹判断，这支舰队大概在一周前，就已经抵达了新伊甸星系外围。他们一直维持着雷达静默，停留在侦测盲区里。”
巴克倒吸了一口冷气。
卡乌斯机械义眼的转动，也陷入了轻微的卡顿。
一周前。
新伊甸正在与入侵的海盗对峙、激烈战斗，导致了数万人伤亡。
而代表着人类帝国最强武力的海军舰队，就悬停在头顶的深空里。
一言不发。
一炮不开。
如同冰冷的神明，静静注视着地表上几十万只蚂蚁，互相撕咬。
“为什么？！”巴克用力砸了一下控制台，咬紧了牙关。
这个哪怕在死人堆里打滚，都不曾退缩的独眼老兵，此刻感到一种常识被撕裂的无力。
“他们既然一周前就到了，为什么眼睁睁看着我们在地表，拿人命填海盗的枪眼？！”
“只要他们解除静默，哪怕只露出一艘巡洋舰的身影……这群海盗早就吓得屁滚尿流，滚回亚空间去了！他们连开火都不需要！”
“因为麦子还在地里，巴克。”罗维深邃的目光，从光幕上残留的雪花噪点移开，给出了一个冷酷的解释。
“你说得对，海军现身确实能吓退海盗。”
“但你想没想过，当一群嗜血的亡命之徒，突然发现自己被帝国海军，堵在星系里成了瓮中之鳖，他们做出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罗维走到全息投影前，双手背在身后，望着绿色的农田全息影像。
“一旦发现退路被封死，这群暴徒会立刻将武器，对准地表即将成熟的冬小麦。”
“他们会以此为筹码，要挟海军舰队。哪怕要挟不成，也会在临死前点燃大量灵能燃烧弹，拉着整个星球的麦田一起陪葬。”
巴克愣住了，粗重的呼吸微微一滞。
“即便帝国海军直接开火强攻，只要近地轨道，掉下来两三具燃烧的战舰残骸，或者引发海盗一次偏离轨道的宏炮误伤……地表上连绵不绝的麦浪，就会在顷刻间化为火海灰烬。”
卡乌斯特工在旁边低下了头。
作为审判庭出身的人，他已经明白了罗维的意思。
“巴克，你要明白一个残酷的事实。”罗维直视着老兵的独眼说道。
“在上面那群海军将领和大人物的眼里，新伊甸四十万总人口的命，在能够缓解整个星区饥荒的战略物资面前……全部加起来，也不值一吨金灿灿的优质面粉。”
“所以，最稳妥、零风险的方案是什么？就是隐匿在黑暗中，作壁上观。”
罗维脑海中，进行着一番冷静地推演：
“他们耐心地等，静静地看着我们流血、拼命。直到我们亲手把所有的收成，一粒不差地塞进十个坚固的地下恒温粮仓；直到我们用自己的命，逼着海盗撤离地表，升入虚空。”
“当粮食安全入库，当海盗精锐与地面完美剥离，当海盗的舰队，开始远离新伊甸近地轨道的一瞬间……”
“毫不顾忌的屠刀，才终于降了下来。”
战锤宇宙里最真实的残酷，很少来自于浑身流脓的纳垢信徒，也不多见于挥舞着链锯斧的疯子海盗。
它往往来自于庞大、冰冷、为了维系整体存续，可以将几十亿乃至上百亿人，随意牺牲的帝国官僚机器。
巴克感到了一阵窒息。
罗维则回到了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对帝国海军展现出来的冷酷姿态，做出任何感性批判。
在新伊甸，在整个黑暗银河，抱怨规则毫无意义。
“都打起精神来。不管头顶上停着什么样的怪物，地上的烂摊子，还要我们自己收拾。”
他按下桌面的内部通讯键。
“老约翰，外面的情况如何？”
“报告大人，营地外围目前稳定。海盗遗留的尸体，都按您之前防范尸瘟的要求，进行高温火化了。”
“土著们现在都在各个临时搭建的防潮棚里，看管着他们分到手的小麦私产。”
“干得不错，接下来把整个营地的工作重心转向仓储。”罗维下达着清晰的指令，“重点盯防十座地下恒温粮仓，还有外围临时搭建的防潮工棚。”
“趁着气温低，地下的变异害虫还没大量复苏，立刻采取措施。”
即便帝国海军到来，罗维也没有任何松懈。
“去化工厂的物资库，把备用的高浓度生石灰和干燥剂全拉出来，沿着每一个粮堆，严丝合缝地铺设出一道防潮隔离带。”
“临时工棚里，把加装了排烟管的火盆，全都点上烘烤，务必保证成堆的高能麦砖，保持干爽。”
罗维继续吩咐道：
“另外，这批失去了毒麦麸壳保护的冬小麦，散发的高热量气味，很快就会引来森林里的猛兽。”
“把防卫军调派过去，做好保护，再在外围布置一批触发式高压电网和化学毒剂。”
“这批粮食，对新伊甸至关重要。”
“不能让它们白白受潮，烂在雨水里，更不能进老鼠和害虫的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