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还管你是不是星区豪门？
谁还管你在星区首府，有着多少盘根错节的背景？
填不饱肚子，所有人都要死。
所以各方势力，在最短的时间内达成了无声的默契，把卡斯泰兰家族的机动兵力，拖入了一场惨烈的绞肉泥潭。
罗维满意的关掉数据板。
毫无疑问，他的信息战实现了百分之百的回报。
卡斯泰兰家族现在焦头烂额。
他们必须消耗海量的钷素燃料和弹药，在深空中与异形、海盗、叛军作战，还要与那些暗地里下黑手的正规军对峙。
陷入战争泥沼后，卡斯泰兰家族就没有多余的舰队余力，去武装那四颗刚刚投诚的农业星球。
收复四颗领地的窗口期，已经完美敞开。
而在同一时间的底舱深处。
四下回荡着庞大等离子引擎在重型减震器中，引发的低沉蜂鸣。
高温掀起的热浪，无情炙烤着舱壁上扭曲的管线。
螺母蜷缩在距离备用冷却水箱不远的废弃空油桶旁，双手抱紧膝盖。
他身上沾满油污与铁锈的深绿色军大衣，此刻仿佛成了他唯一的依靠。
在返程的头两个航行日里，这位天赋异禀的变异虚空裔少年，陷入了一种病态的自闭。
他只勉强啃下两根坚硬的劣质营养棒，连水都喝得很少。
平时在阿尔法神甫身旁那种神经质般的灵动，此刻从他的眼神中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片空洞与迷茫。
格里芬十四号留给他的精神后遗症，尚未退潮。
在星环栈桥停靠的七十二个小时里，螺母这辈子第一次，聆听到了真正来自帝国机器心脏的轰鸣声：
那是一种足以将普通凡人的灵魂，轻易震碎的庞大伟音。
与新伊甸营地里几台破旧收割机“哐当”作响的动静，与几台大型等离子锅炉的沉闷运行声，截然不同。
在那里，数千个深不见底的高温熔炉日夜咆哮，上百万台被挖空了脑叶的重装机仆履带碾压过钢板，万吨级防爆冲压机的起落交织重叠……
所有这一切，在他这位人形无损探伤仪的耳朵里，谱写成了一首他此生都无法想象的宏大机械交响乐。
太完美了，也太震撼了。
每一道齿轮的精密吻合，每一根液压轴承的伸缩，都在遵循着一种严丝合缝的神圣物理规律。
在这片纯粹的机械秩序里，没有任何奸奇式的突变隐患。
有那么一刻，螺母觉得自己脑子里理智的弦“啪”的断了。
当他扒在龙骨号的舱墙前时，内心甚至被一种殉道的渴望填满。
他想不顾一切的拧开气密门，直接跳下去，摔在这颗星球无边无际的巨型齿轮上，让自己的血肉和骨骼，融入纯粹而宏大的金属碰撞声中。
这颗庞大的铸造星球，就像一架属于万机之神的超巨型钢琴，横亘星海，上面排布着几亿、几十亿个永远弹奏不完的神圣琴键。
可是，他最后没有跳下去。
他退缩了，他畏惧了这架巨大的钢琴。
因为就在龙骨号停靠的第三天，在气密闸门即将合拢的最后几秒，他超越人类极限的耳朵，从千万级别规模的神圣轰鸣最下方，捕捉到了一阵最刺耳的杂音。
是从第四轨道工厂最底层的降解焚化矩阵里传上来的动静。
声音黏稠无比，带着大量冰碴子遭遇重压与高温，进而被瞬间挤碎的瘆人闷响。
虽然没人告诉过他真相，可螺母听明白了。
那是几十万个在零下几十度，被活活冻硬的活人奴工，像废弃渣土一样被履带碾压着，成排推入万吨钢齿铰刀时的声音。
原来，这架拥有几十亿个按键的宏大钢琴，它的神圣机械音，分明是用无数死人的怨毒在调弦！
哪怕螺母常年自闭、情感匮乏，不懂什么叫机械教的资源最优配置，他也能本能的感受到，那是一种会将人直直吞噬、连骨头渣都不留的冰冷。
他不敢去触碰这样的东西，只觉得这宏大背后，藏着令人作呕的恶寒。
此刻，情绪被压抑了整整两天，螺母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想念新伊甸了。
更确切的说，他发疯般的想念起，阿尔法神甫体内传出的难听的噪音。
老神甫由陈旧发声器挤出的电子合成音，永远是破败不堪的，随时可能因为老化线路的供电不足而卡壳断音。
神甫下半身的履带，走起路来总是带着未经好好保养的“咯吱”异响，平日里常常吵得螺母脑袋生疼。
还有老神甫体内，由于各种异端改造和修补发出的声音频率，总会让他痛苦不堪。
正因如此，他在新伊甸时，总会在两人之间刻意留出三米的安全距离。
和格里芬十四号这件完美的宏伟造物相比，阿尔法神甫简直就是一把木头受潮发烂的破吉他，一台走音严重的破旧钢琴。
但它的声音是有边际的，是有限的，是能被螺母用耳朵包容下来的小瑕疵。
最重要的是，每当那个红眼闪烁的老机油佬，在二号仓库里叮叮当当的修理破旧拖拉机时，虽然举止死板，却总会把装满纯净蒸馏水的水罐子，看似随意、却精准无误的放在螺母不用起身，就能摸到的油桶盖上。
老神甫的身上，所发出的所有难听杂音里，没有吃人的怨毒，更闻不到死人的血肉味道。
他想回家了。
他想躲回新伊甸二号仓库独属于他的空集装箱里，打开嗡嗡作响的工业通风泵作为白噪音，听着老神甫在外头鼓捣铁皮的敲击声，然后好好的睡上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