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维把这枚勋章平放在工作台上。
哪怕阿尔法神甫早已去除了所有的复杂人类情感,在这枚物件出现的瞬间,他的机械手臂,还是不可遏制的悬停在了半空。
这是“执政官之耀”。
当初在丰饶二号、内政部高阶书记员马尔克斯的“泰拉之负”号上,星界执政官战团第三连队首席药剂师伽蓝,为了感谢阿尔法神甫挽救战团新兵的性命,郑重授予这位机械教“流放者”的最高荣誉。
这枚原本只有对战团有重大贡献者,才能获得的粗糙铁块,承载着帝皇的死亡天使,对一位知识“罪人”最纯粹的崇敬与结交。
“顾问,这是何意?”阿尔法喉部的发声器卡紧,挤出一句略微变形的合成音。
“为了保护新伊甸,接下来不被审判庭的调查所连累,我要毁掉这枚徽章。”
说着,罗维直接拿起工作台上,沾着陈年油污的重型液压钳。
没有任何犹豫,钳口咬住铁质勋章的边缘。
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在封闭的空间内响起。
代表着战团功勋与荣耀的勋章,在液压钳的暴力咬合下寸寸龟裂,进而被强行挤压成一堆,毫无价值的暗黄色粉末与铁屑,纷纷扬扬洒落在斑驳的桌面上。
“阿尔法,我此行在格里芬十四号,打通了深空内网,从中截获了一份属于异端审判庭下发、却因为亚空间风暴而严重滞后的绝密公函。”
罗维语气肃然道:
“伽蓝药剂师,以及他所率领的星界执政官第三连队,已被审判庭剥夺了神圣星际战士的番号,全体列为极危异端。”
“档案上显示,他们没有出现任何亚空间腐化的前兆,也没有接触任何被诅咒的异形神器。”
“起因非常的简单。”
“在被称为阿米吉多顿的死地,在抵御绿皮狂潮与混沌战火的绞肉机里,由于亚空间风暴的阻断和外围防线的全面崩塌,星区后勤整整七个月,没给他们投送过一粒给养、一发爆弹。”
“为了保护防线不被攻破,为了挽救身后巢都里数以百万计的平民。”
“作为连队指挥官的首席药剂师伽蓝,被迫启动了一项被古老典籍封禁的生化复苏方案。”
“也许那里面,正是您当年在神圣泰拉,指导过他的‘异端’技术的实战应用……他以此,来给重伤濒死的星际战士们强行续命。”
“药剂生效了,防线守住了。平民和幸存的残军,成功等来了撤离的运兵船。”
罗维微微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异常深邃与寒冷:
“但在随同运兵船抵达的那位年轻而又狂热的审判官眼里,他们使用未经火星机械教授权的药理刺激,构成了毋庸置疑的技术异端与灵能犯罪。”
“就像当年您被火星流放一样。那群教条主义者只看档案与律法,从不在乎帝皇的天使,为了保护帝国流了多少血。”
“审判庭随即下达了连坐肃清令。”
“掩护平民撤退的老兵们,没有在他们死守的战壕里全军覆没;却在脱离战场、交出阵地后,被紧随而至的帝国正规军和本地防卫队,给联合开火围剿。”
“后勤被切断,所有的补给站将他们列为死敌。”
“伽蓝药剂师在丰饶二号,曾郑重的对您说过:‘荣耀只属于行为,而不属于档案’。可现在这世道,偏偏用一纸档案,逼死了他们最高尚的行为。”
罗维看了一眼桌面上被碾碎的勋章粉末,念出了公函上最后的定性裁决:
“审判庭的结案公函上写道:在遭到自己誓死保护的帝国,整整一个月的持续放血与追杀后,他们走投无路。”
“在动力甲燃料耗尽的绝望中,出于对帝国的恨意,伽蓝以及剩下的连队老兵为了活下去,朝着曾被他们发誓肃清的恐惧之眼,低下了骄傲的头颅,遁入了混沌的怀抱……”
罗维的话音刚落,阿尔法神甫整个身躯,就瞬间僵直在了原地。
他在火星铸造厅,沉淀了上百年的底层逻辑回路,在这一刻面临了无法解析的致命错误。
为了人类的存续而拼死血战,却被人类亲手钉在耻辱柱上推向黑暗。
知识成了死罪,牺牲成了异端。
这不是任何数学演算能得出的因果!
神甫红色的光学义眼,陷入了疯狂的频闪。
逻辑崩溃产生的电流声在他的金属脊椎内“滋滋”炸响,一缕细微的黑色高压润滑液,顺着他下颚的管道连接处渗了出来。
就像是一具失去灵魂的钢铁躯壳,流下了脏污的眼泪。
这并非愤怒,因为愤怒解决不了一个腐朽透顶的庞然大物。
这是被荒唐命运碾压过后的彻骨悲凉。
罗维看着濒临死机的神甫,却没有做出任何试图宽慰的举动。
因为此刻,在帝国这台冷酷的机器面前,任何言语上的安慰,都是毫无意义的虚伪矫情。
他拍了拍金属工作台的边缘,用一种属于审计师独有的冷静语调开口:
“阿尔法,重启你的逻辑核心。看着我。”
神甫机械义眼中的频闪渐渐稳定下来,齿轮发出凝滞的摩擦声,抬头看向罗维。
罗维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抛开审判庭这纸冰冷的公文,我只问你一句:以您对伽蓝药剂师的了解,以您对他生理机能与心理侧写的认知,他真的会因为走投无路,而去背叛帝国、投靠混沌吗?”
阿尔法神甫的伺服颅骨在半空中悬停。
他庞大的算力,开始回溯一百多年前的火星记忆,回溯大约一年前在“泰拉之负”号上,那个即便面对凡人,也始终恪守礼节的半神巨人。
良久。
“不……”
阿尔法神甫的电子合成音不再颤抖,笃定答道:
“逻辑不成立。星际战士的骄傲,是刻在基因种子里的。”
“如果是其他人,面临致死的背叛或许会屈服,但他是伽蓝,我见过的最优秀、最忠诚的阿斯塔特药剂师之一!”
“何况,星界执政官战团,流淌着最纯正的极限战士之血。”
“如果真到了绝境,伽蓝药剂师宁肯卸下陶钢装甲,被帝国乱枪处死,也绝不会向混沌低头。”
“因为那是对基因之父罗伯特·基里曼的玷污,是对星界执政官战团名誉的彻底抹杀!”
“他绝不会让战团的圣洁,毁在他的求生欲上!”
“这就对了!”罗维把手中的金属粉末洒在桌面上,目光迥然,“我认为此事,绝对存在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