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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五章 (万字)弱镇里的真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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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值班室,老周的表情很凝重,尽管有了闻夕树帮忙,可他还是显得心事重重。

  闻夕树看出来了,这会儿的老周,似乎心里藏着某件很重要的事情。

  “装备带上吧,遇到怪物也没什么用,但多多少少,可以抵挡一下……”老周将装备扔给了闻夕树。

  闻夕树接过那堪比工地安全帽一样的头盔,说道: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说?”

  老周还真有话想说,他很想留下一句消息:

  “诅咒的发起者,就在我们当中。”

  他想要写下这句话。

  但值班手册,不知道去了哪里。想了想,他摇头道:

  “算了。”

  接下来是较长的沉默。

  闻夕树跟在老周身后,二人一前一后很快走到了小镇的大门处。

  老周终于还是回头,神色认真地说道:

  “你……回去吧,我来搜集物资就行,我一个人习惯了。”

  闻夕树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

  其实一开始他就看出问题了,在自己答应帮助老周后,老周虽然嘴上说着很高兴有人帮他……

  但老周的表情,却一直没什么变化。

  “为什么?”闻夕树问道。

  老周说道:

  “外面……危险,如果发生了什么,那就是我俩一起出事,你年轻力壮,未来还长呢。”

  闻夕树也摇头道:

  “不,请让我跟着您。镇子里的人都很弱,我又是新来的,我总得出点力气。”

  老周看着闻夕树,皱起眉头:

  “可我不喜欢身边跟着人,你给我回去!”

  闻夕树想了想,也行,他耸耸肩:

  “好吧,我不惹你不高兴。那祝你顺利回来。”

  于是闻夕树又脱下了安全帽。

  老周忽然间,表情又缓和下来,他拍了拍闻夕树的肩膀:

  “好孩子……好孩子……”

  他没有再说别的,终于是转身离开了小镇。

  别说闻夕树,这一刻,哪怕是天秤,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个老周,大概率是要做什么大事情,他可能知道自己回不来了?”天秤说道。

  闻夕树点点头:

  “是的。”

  天秤有一点很好奇:

  “这循环,到底是什么机制?老周不是已经死了么?现在,他出现在了你面前……”

  “而且你也像是回到了刚来弱镇时的样子。但很奇怪,那值班手册被你拿走后,居然没有被循环到原点?”

  “而且你留下的笔记也没变,人被重置了,但……物品居然没有?”

  闻夕树说道:

  “只有时光回溯,才会完整的将一切痕迹回溯到一切开始之前。但我们遇到的,不是时光回溯,而是……一种记忆转换为现实。”

  “那个李福佑的能力之一,是靠近他的人,会失去记忆,能力之二,大概就是能将记忆里的‘人’,回溯到与他记忆时间线持平时的状态。”

  “而我,不属于他记忆里的人,但他的时光回溯,也不能平白无故的抹除我。所以我跟着回到了他记忆里的某个节点。”

  “简单来说,这个循环能力,很像是修改一部分现实。让现实与他的记忆保持一致。”

  “他基本没有记忆,所以平日里,不会触发循环,但一旦遭遇致命危险,人将死的一刻……就会浮现过往种种。”

  “于是现实被修改成了他过往记忆里的样子。”

  “这一天,老周离开了小镇,这一天,对于李福佑来说,一定很重要。”

  “或者说,对整个小镇的人来说,都很重要。”

  “上一个循环里,我在值班手册里,特别记录了对李福佑的诸多猜测……特别提到了盗贼。”

  老周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

  闻夕树没有回去,而是朝着小镇外走去,他决定跟踪老周,同时,闻夕树拿出了值班手册。

  在值班手册的末页里,是闻夕树自己的记录。

  上面写道:天秤记不起盗贼了。很可能李福佑被盗贼盯上了。李福佑能力,可以完美解决盗贼的暴露。

  天秤恍然道:

  “你还真别说,我听到失去记忆,就想到了这个能力似乎和谁很搭……但就是想不起来是谁。”

  “直到你提到了盗贼。”

  闻夕树说道:

  “盗贼很可能意识到了,李福佑的能力,可以完美地和他隐匿之主的能力结合。”

  “但为什么我还能想起盗贼来呢?大概率……诡塔之外现实世界里,盗贼很接近李福佑了,但始终拿李福佑没有办法。”

  天秤听懂了:

  “因为……他一靠近李福佑,就会忘记为什么要靠近李福佑。”

  闻夕树点头:

  “是的,这也算为我们争取了时间。”

  天秤很惊讶:

  “李福佑的能力这么夸张吗?修改现实?看来……他才是弱镇里的主要角色啊。”

  一般来说,每个诡塔里,都有一个故事主角,比如柳剑心,比如小瞳小幸,比如查理……

  弱镇里的怪人很多,小鹿,小波,李福佑,赵国富,张玉凤……

  一时间,闻夕树也不确定,谁才是那个值得自己“搜集”的存在。

  但现在,他明白了,李福佑很重要。弱镇没有被外面的巨大黑雾怪入侵,就是因为李福佑。

  这个人如果不能成为队友,那就得想办法杀掉。

  不过闻夕树其实也很好奇,李福佑是不是过于超纲了。修改现实,连星座也没有这样的权柄吧。

  所以他说道:

  “也许只是在诡塔里这么夸张,也许现实里,李福佑并不具备这样的能力。他的能力,可能源于规则,源于他的执念。”

  天秤问道:

  “他的执念是什么?”

  闻夕树说道:

  “他的执念,或许是阻止这一天将要发生的悲剧……”

  李福佑的能力,哪怕去掉修改现实,仅仅是这种一旦靠近就能让人遗忘的领域,其实也是非常强大的力量。

  但闻夕树,不觉得李福佑是那个弱镇的真主角。

  ……

  ……

  弱镇外,黑雾弥漫。

  闻夕树这一次,没有看到那遮天蔽日的巨大黑雾怪物。但两侧的道路,确实充满了黑雾。

  像是走在某个灰黑的幻境里。

  闻夕树走了许久,忽然间停住,他看到了前方的一道身影。那道身影闻夕树不陌生,那是老周的身影。

  老周不知何时,停住了脚步,他的身上缠绕着许许多多的黑色雾气,这些黑色雾气形状像是锁链一样。

  锁链缠绕住了老周的双手,甚至刺穿了老周的后背,也缠绕住了老周的双腿。

  他就像是一个被无数黑色锁链困住的人。

  闻夕树立刻追上去:

  “老周!”

  老周虽然被无数锁链缠绕,但身体却依旧可以自如行动,他听到了闻夕树的声音后,转过头看向闻夕树:

  “我不是让你……留在小镇里么?”

  老周的双眼,是完全的漆黑。他的表情里,浮现出一种怨毒与憎恶。

  闻夕树明白了,圣女在腐蚀老周。

  老周或许就是小镇外,那巨大黑雾怪物的本体……只要阻止老周,就能解除小镇的危机。

  一切就发生在“今天”,或者说是李福佑记忆里的这一天,在真正的现实世界里的这天,老周离开了小镇,他神色古怪,但小镇里的巨婴们,没有在意。

  他们没有看到老周的怒火,老周的怒其不争,老周的……疲惫。

  他们以为,这一次和以前一样,老周会带着物资回来。

  但他们错了。

  这一天,老周终于决定,抛弃肩上的责任。

  闻夕树是出过小镇的,他知道这些黑色雾气能勾起什么东西。他在黑色雾气里感受过那种怨念。

  他安慰道:

  “老周,我知道你……你有很多委屈,你现在一定很愤怒,你为了这个小镇,做了那么多事情。”

  “他们都该感激你,但他们对你的态度,却越来越冷漠……越来越将你的付出视作理所当然的东西。”

  “对不起……老周,这么做是不对的!我们一直欠你一个道歉!”

  闻夕树试图唤醒老周。

  老周神色复杂,但那些黑色的锁链,已经彻底缠住了他。

  “道歉?对不起?现在么?”

  两行黑色的浊泪从老周眼里落下。

  “我已经……五十三岁了啊!我周国梁!在这个镇子,做了至少有四十几年的好人!”

  “凭什么呢?凭什么呢?”

  老周是咆哮着说出来的。

  他的力量开始激增,这个看着质朴无比的老人,这一刻展现出了恐怖的力量。

  只是一道怒吼,那些黑色雾气,像是沙尘一样,疯狂地朝着闻夕树倾泻而去。

  这一瞬间,闻夕树又像是第一次离开小镇时一样,来到了记忆幻境里。

  只不过这一刻,他来到的不是马大姐的记忆。

  而是老周的记忆。

  这些记忆并不是断断续续的,和马大姐的那些记忆截然不同,它们像是洪流一样,汹涌而至。

  “孩子,如果你知道我所承受的,你就该帮着我……去诅咒他们!”

  话音落下,闻夕树看到了老周的一生。

  ……

  ……

  老周这辈子,最怕两样东西。

  一是欠别人的,二是被人说不好。

  他爹活着的时候常说这么一句话:

  “做人呢,把腰弯下去,别人就会高看你一眼。你把难的事做了,人家做容易的事时,也会感激你的。”

  老周那时候小,听不懂,只记住一句话:“弯腰不丢人。”

  他八岁那年,隔壁赵奶奶提不动水,他帮着提了一桶。

  赵奶奶给他两块水果糖,硬糖,包着透明的玻璃纸。

  老周把糖揣在裤兜里,跑一圈摸一下,跑到最后糖化了,糖水顺着裤腿往下淌。

  他没有吃到那块糖,但他感受到了帮助他人的那种甜意。

  后来老周学会了修车。先是在部队里学的,学了整整三年。

  连队里的摩托车、三轮车,甚至指导员那辆半新不旧的吉普,出了毛病都找他。

  他蹲在太阳底下,油污糊满指甲缝,拆开变速箱,小零件泡在柴油里清洗,一个一个擦干净,再装回去。

  很多次,老周正趴在发动机上拧螺丝,脸上的油道子顺着汗往下淌。然后连长看到了,就会说道:

  “国梁,辛苦你了。”

  老周总是满脸油污地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说不辛苦。

  退伍那年,县里的修理厂来电话,让他去上班,工资开了七百块,那个年代可不低。

  那时候他爸还能下地,他妈身体也硬朗,他姐嫁得远,他弟在读中专。

  他在电话里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跟人家说,不去了。

  厂里管人事的老张说:

  “你想好了?工资比你在镇上修车高一半。”

  老周说想好了,家里实在是离不开人。挂了电话后,老周坐在门槛上发了很久的呆。

  他在镇上支了个修车摊。

  就在老槐树底下,一张锈铁皮搭的棚子,几十年没换过。

  他修自行车,也修三轮车,偶尔有人推着摩托车来。他报价之前先看车况,链条断了换链条,内胎爆了补内胎,轴承坏了砸轴承。

  他这人实诚,从来不为了多收钱骗人,不该换的零件他不换,能修的他绝不让人买新的。

  有人提醒他,你这样做生意赚什么?老周几乎没有犹豫:

  “人家信我才来找我,我不能坑人家。”

  他报的价低,低到隔壁镇上的修车师傅听了都摇头。

  补个胎收一块,换个链条收三块,要是赶上老头老太太来,他连工钱都不收,只说一句“您看着给”。

  老太太掏出一把毛票,一分一分地点,点出一块二,他接过来揣兜里,说够了够了,其实零件钱都不够。

  进了货他记账,月末算账,发现这个月又白干了。他不吭声,下个月继续。

  有人修完车不给钱,说手头紧,过几天送来。他点点头。过几天没来,再过几天还没有。

  他踌躇两天,鼓起勇气去要。人家说:

  “老周你也知道我家困难,孩子上学,老人看病,你条件好,不在乎这点钱。”

  老周嘴唇动了动,想说自己条件也不好。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老周吃最简单的饭。早上一碗白粥,就着咸菜疙瘩。中午下一把挂面,面煮软了捞出来,拌点酱油。

  他舍不得买菜,菜比肉便宜的时候也舍不得。

  至于老周的衣服,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件。夏天一件汗衫,洗得透亮。

  冬天一件迷彩棉袄,是退伍时发的,穿了几十年,棉花结成了疙瘩,膀子那块磨破了,露出发黄的棉絮。

  他的腰不好,当兵时落下的伤。训练的时候从单杠上摔下来,尾椎骨裂了,养了大半年才养好,但留下病根。阴天疼,变天疼,搬重物疼,站久了也疼。

  可老周从来不跟人说。帮人搬煤气罐,他扛着上六楼,人家要在前面帮他抬,他摆手说“害,不用不用,难的我来,你去干点容易的。”

  到了楼上,把罐子放好,人家递水,他说不渴,转身就走。

  下楼的时候他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挪,到了楼下腰已经直不起来了。老周就靠在墙上歇一会儿,等那阵疼过去,再骑上自行车回摊子。

  他帮过的人太多,记不清了。

  赵嬢嬢半夜心口疼,儿女不在身边,打电话给老周。老周披上衣服就跑,骑自行车驮着她去医院。

  挂号,缴费,守到天亮,赵嬢嬢后来逢人就说老周好,说了两年,后来也不提了。

  刘婶的儿子考上大学,差两千块学费。刘婶在镇上来回走了三趟,最后硬着头皮找到老周。

  老周其实一直有个本子,记着谁欠他多少钱,后来嫌烦,因为这些钱根本收不回来,他就把本子埋在了箱子的最底下。

  自然也有人看老周好说话,就反复找他。

  张家的三轮坏了找他,李家的水管裂了找他,王家的猪跑了也找他。他去了,干了,回家躺半天。有人背地里说他傻,说他老实过头了,说这种人就该被欺负。

  他偶尔听到一两句,不吭声,该帮忙还帮忙。

  老周不是圣母,不是烂好人,不是什么活菩萨。

  他其实会为此难过,可帮助他人,不是大家都希望的么?

  他只能这么想: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去。

  县城的修理厂后来又招过人,工资涨到两千三。老周实在是动了心,去了一趟。

  厂长看了他的手艺,当场就拍板要他。老周高兴了一路,骑自行车回来的路上哼着歌。

  那一天的阳光都比往日更温暖,更明媚。

  可乌云又总是来得不讲道理。

  到了家,老周跟母亲一说,母亲没吭声,过了一会儿说:

  “阿梁啊,你爸这两年腿越来越不行了,买菜都费劲,你要是走了,谁照应他?”

  老周愣在那儿,车钥匙攥在手里,硌得手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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