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日上三竿,磬声在云台门内作响,可群臣却都眼观鼻、鼻观心,唯有杨嗣昌和温体仁在针锋相对。
众人已经看出,温体仁是准备站在大义的位置上,贬斥杨嗣昌的弹劾之举。
对于这个话题,内阁六部乃至都察院的大臣们都不敢参与,便是贺逢圣也在思量。
在大明朝堂,自丢失辽东以来,议和便几乎成为了禁议。
哪怕刚强如熊廷弼,也知晓不能在庙堂谈论与建虏议和的事情。
议和的好处与坏处,众人都知晓。
但不管是万历、泰昌还是天启,亦或是如今的这位崇祯皇帝,几乎每个人都是被言官架起来的对象。
谁若是敢议和,仿佛就成为了十恶不赦的昏君、佞臣。
如温体仁这番摆例子、讲道理的人,已经算是其中的务实派了。
若是庙堂上的那些东林言官得知杨嗣昌要讲和,恐怕已经开始不管事实,直接人身攻击了。
张至发见温体仁发难,担心自己不发难会导致温体仁不悦,于是也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温阁老所言甚是。”
“朝廷还未将建虏打痛,而建虏若是不知疼痛,必然会再次侵犯我朝疆域。”
“若是我朝前番与建虏议和,建虏后脚便破开边墙,蹂躏京畿……那陛下的威严和朝廷的威信又该如何?”
“臣以为,议和之事绝不可取,本兵与其思考如何和谈,倒不如思考如何防备建虏破边墙入寇之事。”
张至发这话说出后,朱由检还是将目光投向了杨嗣昌。
尽管在他心底,他也不想要与建虏议和,但他还是给了杨嗣昌辩驳的机会。
“张阁老所言差矣。”
感受到皇帝的目光,杨嗣昌率先开口反驳,同时在心中暗忖,认为今日若不能驳倒温体仁,日后议和之议再难提起。
思绪间,他不慌不忙地看向了温体仁与张至发,朗声开口道:
“阁老既言打疼建虏方可言和,那在下敢问二位阁臣……我朝自万历四十六年抚顺陷落至今,可曾有一战能‘打疼’建虏?”
“宁远……”温体仁刚想要开口,结果杨嗣昌不等他反应,趁势便抢先说道:“萨尔浒之战,我朝丧师四万!”
“沈阳、辽阳之战,又丧师数万!”
“广宁之败,十三万大军溃散……”
杨嗣昌并未提崇祯二年的己巳之变,而是都将问题往天启年间提,避免引起皇帝不满。
待到他说完这些惨败,他这才将声音拔高,直视温体仁:“阁臣可曾有人想过,为何我朝屡战屡败?”
新的问题再度抛出,但不等温体仁回答,杨嗣昌便再度看向金台上的皇帝,作揖道:“陛下!”
“今日朝堂,言官以攻讦为能事,阁臣以自保为上策。”
“建虏未至,群臣先争和战,而刘逆未平,便先争调兵。”
“如此局面,便是俞龙戚虎复生,又能如何?”
温体仁闻言,脸色隐隐有些憋不住,而张至发则是忍不住反驳道:“本兵说了半天,无非是想说议和有理。”
“然《祖训》有云:四方诸夷,皆限山隔海,僻在一隅,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若其不自揣量,来挠我边,则彼为不祥。”
“今乃建虏发于建州,侵略我辽东之地。”
“太祖有云,若有患于中国,必兴兵讨之。”
“若是照本兵所言议和,那是否要承认辽东归属建虏?是否立患于辽东?”
张至发出身济南淄川,又以礼部进入内阁,最善于用礼法压人。
杨嗣昌开口前,便已经想到了他的路数,因此在他反驳过后,便不假思索地辩驳道:“张阁臣既搬《祖训》,那可曾看过《实录》?”
“洪武五年,太祖高皇帝遣使诏谕元宗室、诸王、驸马及蒙古、色目人等,曰:朕既为天下主,华夷无间,姓氏虽异,抚字如一。”
“太祖高皇帝对待归附的蒙古、色目人,尚且抚字如一,何况今日建虏,本是我朝属夷?”
华夷之辩这个问题很深,杨嗣昌也不敢多碰,所以在借用了实录中的内容后,便立马夸赞道:“太祖皇帝圣明,知华夷之辨,亦知怀柔之道。”
“辽东虽暂时丢失于建虏之手,然建虏若降于我朝,亦是陛下子民,暂可怀柔。”
“倘若日后再兴兵作乱,朝廷则再兴兵讨之即可。”
见杨嗣昌说完朝着皇帝躬身行礼,温体仁面上波澜不惊,但心底却有些着急,不由得看向皇帝。
在他目光下,只见金台上的朱由检早已不自觉地微微点头。
眼见朱由检点头,殿内的杨嗣昌也继续作揖道:“陛下,臣斗胆直言。”
“我朝唯有先议和稳住建虏,争夺时间梳理钱粮、剿灭流寇,如此才能效仿唐宗灭突厥那般,捣灭建虏。”
杨嗣昌的话说完,殿内顿时寂静一片。
温体仁见状还想开口,结果却见皇帝的脸色大好,显然是要靠拢杨嗣昌那边。
见皇帝如此,温体仁当即熄灭了说服杨嗣昌的心思。
“与其亲自与他争辩,倒不如将这件事情闹开,让东林的那帮人与他争辩。”
温体仁稍加思索,便想到了借刀杀人的办法。
张至发见他沉默不言,当即还以为温体仁没有辩下去的想法,顿时也偃兵息鼓了起来。
瞧着群臣默不作声的样子,金台上的朱由检则心道杨嗣昌果然是大才,若能重用,何愁国事不济?
不过议和之事,太过敏感,若自己公开支持议和,朝野哗然,言官弹劾,反而不美。
思来想去,朱由检稍加沉吟,片刻后便开口道:“本兵所言,确有理据。”
“然温卿所虑,亦非无因。”
“议和之事,关系重大,不可轻举,亦不可轻废,容朕再思之。”
他开口和稀泥般将议和之事暂时搁置,闻言的温体仁松了口气,而杨嗣昌则在心中暗叹。
金台上的朱由检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接着才开口继续道:“本兵,方才你说若不议和,需得同时防备建虏入寇与刘逆坐大。”
“朕且问你,若是朝廷不与建虏议和,那该如何在防备刘逆的同时,防备建虏破边墙入关?”
见皇帝询问自己,杨嗣昌精神稍振,心中不由得思索起来。
大明的舆图在他脑中升起,而他也将西北、湖广、云贵和蓟辽的局势都摆在了舆图上,末了才开口道:“陛下垂询,臣敢不竭诚以对。”
“防备建虏与刘逆,看似两线作战,实则可以统筹兼顾。”
“刘逆手中握有水师,倘若要东出,必然会先派遣大军攻打常德,同时出水师攻打岳州、武昌等处。”
“朝廷只要教左良玉守住常德,卢象升守住荆襄,再派兵坚守岳州、武昌,万事无忧矣。”
在杨嗣昌面前,整个战场仿佛就是一块白地,只要安排了兵马,仿佛就能守住,就能反攻。
站在队伍中的洪承畴闻言摇了摇头,心道这杨嗣昌在大的方面倒是说的头头是道,但在具体的战场布置上,简直还不如陈奇瑜、刘汉儒。
“洪卿以为如何?”
朱由检倒是没有因为杨嗣昌前番展露的才能而偏信,反而是询问起了洪承畴。
毕竟在他看来,洪承畴与刘峻交过手,应该更清楚汉军的实力。
对此,洪承畴也受命出列,躬身作揖道:“臣以为,本兵的布置没有问题,只是左良玉能否挡住贼兵?卢总理又是否能威胁夷陵?”
“据臣所知,夷陵城广九百丈,高二丈有余,厚二丈有余,且有城楼七座,敌台十余座。”
“贼兵善于以大炮攻城、守城,而夷陵此等东出跳板,必然布置足够的火炮。”
“哪怕贼兵大批渡江攻打常德而去,只要留兵数千据守夷陵,以卢总理手中兵马及手段,恐怕难以在短期内攻破夷陵。”
“除此之外,据臣所知,岳州治所巴陵及武昌两座城池紧邻长江。”
“若贼军以水师顺江而下,完全可以在江岸列阵放炮。”
“以贼兵手中红夷重炮的威力,短则半月,长则月余,两城恐失。”
“再者,卢总理需分兵防备大别山内流寇,倘若撤走兵马,恐流寇北上裹挟流民,亦或东进袭扰扬州。”
洪承畴用最平静的语气,将他脑中推测的战场爆发后情况给说了出来,且还给卢象升留了三分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