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七日,衡州耒阳县矿场的张麻子率领数百矿工作乱,耒阳县驿站遭袭击。”
“二十八日,常宁矿场的王胡子率领上千矿工作乱,寇邻水、钱会两乡。”
“三月初一,郴州兴宁、永兴的赵三、王六率领数千矿工作乱。”
“永州零陵、祁阳的张黑闼、钱串子率领数千矿工作乱。”
“初二,贼军渡江攻占桃源、龙阳、沅江、益阳四县,正在往长沙入寇。”
“高兵备、左军门均已率军进驻长沙,凿沉湘水两岸船只,如今长沙内有营兵上万,民壮两千。”
“雷参将已经进驻湘阴,贼军暂无窥视湘阴之意。”
“陈参将已经率军进驻罗霄山各处要城,正加筑……”
崇祯十一年三月初四,随着南边的急报不断传来,巴陵城内的卢象升也不免露出了疲惫之色。
此时他已不再坐镇城楼,原因是湖口炮台已于昨日弃守。
如今的湖口炮台已被汉军水师占据,而汉军水师则是……
“轰——”
炮声作响,卢象升脸色不太好看的缓缓抬起头来,而眼下正在禀报消息的游击将军张岩也顿了顿,接着禀报道:“贼军水师眼下正在湖口炮击巴陵城。”
“总理,照这般情况下去,巴陵城丢失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我晓得。”卢象升沉声回答,但同时他又说道:“奏疏已经送往了京师,再过几日便能送抵。”
“在京师旨意送达前,必须守住巴陵与长沙、湘阴等处。”
“你传我的军令,命高斗枢派兵五百前往衡阳,留兵二百将桂王接往袁州避祸。”
“余下三百将士,继续前往武冈,护送岷王前往桂林避祸。”
卢象升虽然不喜欢藩王,但失陷藩王的罪名他承担不起。
除此之外,湘南各州府县起义的都是矿工,这些矿工见识短浅,若是害了桂王、岷王的性命,那朝廷必然怪罪于他。
他不怕朝廷怪罪,他只怕自己被怪罪后,湖广无人,遭贼军夺去,生灵涂炭……
“生灵涂炭……”
想到这四个字,卢象升心底不是滋味。
他虽然已经惩处了各府县的官员,但显然官员胥吏们并未收敛。
湘南矿场数十上百,矿工少则数百、多则数千。
如今细细数来,起码有十几个矿场的矿工开始打着汉军的旗号作乱,参与作乱的至少有数万人。
这种态势如秋冬野火,一旦起火,定然会形成燎原之势。
护送桂王和岷王离开湖南,已经是他能做到最好的选择了。
“总理,桂王和岷王都被送走,那长沙的荣王和吉王是否也该……”
张岩开口询问着,而卢象升则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长沙毕竟是重镇,藩王若是出逃,士绅富户必然相随。”
“若是士绅富户都出逃,想要守住长沙就困难了。”
“你且传令给高斗枢,令其就长沙、衡阳各府境内求助士绅富户与乡贤助饷。”
“我军若是兵败,则必须退守南岭及罗霄两座山脉,没有钱粮就守不住这两座山脉。”
“稍后我会写信给两广兼理云贵的总督熊太蒙(文灿),令其增兵韶州、桂林、平乐等处,防备贼兵南下。”
卢象升吩咐着,而张岩也将他的吩咐尽数记下。
待到他全部记下,卢象升这才摆手道:“去吧。”
“是……”张岩应了下来,但是他没有贸然离开,而是询问道:“总理,我军既然只是在巴陵牵制贼军水师,那不知要牵制多少日?”
张岩在询问这话的时候,目光始终看着卢象升。
他这番举动,并非是因为贪生怕死,而是担心自家总理想不开。
作为从崇祯元年便跟随他的老将,张岩心里清楚自家总理是什么脾气。
眼下雷时声、李重镇、陈安国都被自家总理支走,巴陵城内只剩下自己这个游击将军与作为掌牧的杨陆凯。
这种情况下,若是自家总理想不开,那……
张岩不敢多想,只是始终盯着眼前的卢象升。
面对他的盯防,卢象升则是颓然的同时叹了口气,露出苦笑道:“放心,如今湖广和江西局势动荡,我不会做出令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的。”
“如此末将便放心了。”张岩松了口气,作揖后便退了出去。
在他退出去的同时,卢象升则是低头看向了桌上的那些急报。
照此情况,湘南四州府丢失只是时间问题,即便汉军无法走长沙突破,也能绕道走衡州突破。
待巴陵坚守不住,汉军水师南下,湘阴便会丢失。
湘阴若是丢失,长沙便保不住了。
面对这数万贼兵,自己还能在湖南坚守多久?
待朝廷看到自己的奏疏,自己还能继续总理中原及湖广兵马来防守江西吗?
卢象升思绪混乱,他寄希望于朝廷以大局为重,继续让自己领军防备汉军,可他心底又清楚朝中大臣和皇帝若是知晓自己在湖广的表现,恐怕不会轻易让自己带兵防备。
思绪间,湖口方向的炮声再度作响,而卢象升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他闭上眼睛的同时,长沙方向可谓战云密布。
一条湘江,将湖南一分为二。
此时的左良玉、高斗枢尽皆站在长沙城正西门的临湘门楼前,眺望湘江西岸的岳麓山。
只见曾经作为文人墨客的游赏之地的岳麓山东侧山脚下,景色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书院、寺庙、祠堂和亭台,取而代之的是延绵数里的营盘。
无数“漢”字旌旗在湘江西岸的岳麓山脚下猎猎作响,看规模起码有六七万人之多。
高斗枢为人清介,貌癯而神峻,因此站在城楼前格外引人注目。
长身赭面的左良玉站在他身旁,余光时不时打量着高斗枢,同时开口说道:“贼军在常德遭我重创,死伤数千。”
“眼下这营盘看似很大,但实际多为民夫,堪战的贼兵最多不过二万。”
左良玉刻意夸大了自己在常德给汉军造成的死伤,而高斗枢虽然并不相信左良玉能有杀伤汉军数千的实力,但他也认可左良玉口中汉军战兵不多的情况。
“此处湘江宽阔二里有余,贼兵的火炮可轻易打到西城,不可不防。”
“本官已令西城百姓撤往东城,入夜后的西城民居都可作为将士歇息之所。”
“左军门麾下兵马近万,算上本官麾下三千营兵,想来能坚守至少数月。”
高斗枢说着自己的推测,左良玉听后却在心底暗骂。
数月?
对于见识过汉军实力的他来说,且不提他无心死守长沙,就算他愿与高斗枢死守长沙,他们这点兵力也坚守不了数月。
若非卢象升麾下兵马尚未遭受重创,左良玉根本不会死守长沙。
眼下他能接受的死伤最多只有千人,接近这个数字,他便会毫不犹豫的撤往东南方向的醴陵,经醴陵进入江西,驻守袁州。
至于高斗枢会怎么做,那完全与他无关。
反正此役过后,卢象升即便未遭受重创,也会被朝廷的言官追责。
不管接替卢象升的是谁,对自己来说都是好消息。
如此想着,左良玉轻笑道:“只要粮草充足,坚守数月不成问题。”
“嗯!”高斗枢瞧见左良玉如此“乖顺”,心底不免升起满意之色。
“高兵备,既是如此,我先去调度营内弟兄去了。”
左良玉作揖说着,高斗枢也点头回礼道:“左军门慢走。”
瞧见他准许,左良玉后退几步,随后转身朝城下走去。
远处的王允成、左梦庚瞧着他走来,连忙迎接上去。
二人想说什么,却见左良玉示意二人闭嘴,接着加快脚步朝城下走去。
待到离高斗枢足够远了,左良玉才边走边询问道:“人都送走了?”
“送走了。”左梦庚不假思索地回答:“李参将亲自带五百家丁和两千辅兵护送前往的袁州,不只是弟兄们的家眷,就连……”
左梦庚低下声音,看了看四周后才说道:“沿途收获的钱粮布匹都带走了,起码值三十万两。”
“三十万两。”听到这个数额,左良玉默默在心底算了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