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之忠臣,必出于孝子之门,而不孝之人,何以言忠?!”
黄道周说罢,似乎还没有尽兴,干脆瞪着眼睛看向杨嗣昌:“杨文弱!你父杨鹤以招抚误国,你以和议误国!”
“你父生前被劾,你亦难免被劾!”
“你父子相继,误国误民,你有何面目立于朝堂之上?!”
面对黄道周的人身攻击,纵使杨嗣昌养气功夫再怎么好,脸肉也不免微微发颤。
见他不说话,黄道周立马看向金台上的皇帝,躬身作揖道:“臣请陛下罢黜杨文弱,治左良玉临阵脱逃之罪,留卢建斗督师湖广,以镇国法军法,以安军心民心!”
黄道周的声音听得人振聋发聩,只是在知晓事情真相的朱由检看来,黄道周表面上说的是杨嗣昌,实际上说的全是自己。
难不成自己错了?
不!自己怎么可能会有错!
想到此处,朱由检压了压心底的脾气,接着正准备开口,却见有太监身影走入皇极门内,并火急火燎的朝着金台走来。
待到这太监走进,朱由检才看清了来人竟然是王之心。
瞧着来人是王之心,群臣也不由得被分散了注意,心想王之心的来意。
对此,王之心则浑不在乎,满脸着急的越过了曹化淳,将急报呈给了位置上的朱由检。
朱由检接过急报,起先还面色平静,但下一刻他便脸色骤变,随后沉着脸站了起来。
感受到皇帝的变化,群臣纷纷看向皇帝,而朱由检则抬腿走下了金台。
曹化淳见状,连忙拔高声音:“退朝!”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散班!”
突如其来的退朝,令群臣始料不及的同时,也不由得好奇起了急报内的内容。
与此同时,随着常朝散班,不少与卢象升交好的群臣纷纷将目光投向了杨嗣昌,而杨嗣昌也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
这时,曹化淳从台下走来,对杨嗣昌行礼道:“本兵,还请移步云台门。”
“有劳公公了。”杨嗣昌松了口气,接着在曹化淳护送下前往了云台门。
待到他抵达云台门时,门楼内已经站着张至发、薛国观、刘宇亮、黄士俊、贺逢圣、孔贞运等人。
除此之外,六部的尚书,以及都察院的商周祚、钟炌等人也都出现在了殿内,显然是出现了紧要的事情。
“臣杨嗣昌,参见陛下。”
“先生请起。”
杨嗣昌走入殿内,当即便对金台上的朱由检行礼作揖了起来。
朱由检仍旧称呼他先生,并令他起身。
待到他起身,朱由检这才将急报递给身旁的曹化淳,令曹化淳将急报传给众人,同时开口说道:“蓟辽总督洪承畴急奏,言建虏令哈喇慎三十六部准备牛羊,似要再度破边墙劫掠。”
“洪承畴请朝廷拨饷、拨甲,再拨足数马价银,买马以操训骑兵,阻挡建虏于边墙之外。”
“朕想询问诸卿,诸卿以为这建虏是否真的要入寇?”
得知洪承畴禀报建虏有入寇的动向后,朱由检连收拾黄道周的事情都抛之脑后了。
如今湖南丢失,暂不明刘峻是否会攻打江西。
倘若刘峻要攻打江西,并建虏入寇京畿,那朝廷能否挡住这来势汹汹的两股兵马?
朱由检心里没有底,所以才会火急火燎地散朝,并召集内阁、六部与都察院来商议此事。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可不防。”
户部尚书程国祥在看完急报内容后,当即说道:“京中还有数万甲胄与十数万箭矢,另户部尚有三十七万四千余两。”
“臣以为,可先调拨甲胄与箭矢给予洪亨九,再调拨十万两做马价银,另洪亨九向哈喇慎三十六部中,与建虏有间隙的部落买马。”
黄台吉虽说压服了科尔沁、哈喇慎、土默特等部,但这些部落并非整体,而是分为大大小小的许多部落。
如哈喇慎部看似一部,实际却有三十六部,其中瞧不起黄台吉的不在少数。
十万两银子用于买马,以当前的物价,起码能买三千匹军马,以及四五千匹乘马。
这还是因为江南粮荒,继而导致山东、河南先后买粮,致使京畿之地粮价飙涨后的情况。
如果放在几年前,十万两银子足够买七八千匹军马了。
“先生以为如何?”朱由检闻言,当即看向了杨嗣昌,而杨嗣昌抬头后便感受到了从贺逢圣、黄士俊、刘宇亮等人投来的目光。
他们的目光似乎都有些敌视,毕竟他们清楚杨嗣昌私下在与建虏议和。
原本他们当做不知道,心想若是议和能成,北边太平下来,那对于朝廷来说也是好事。
不过杨嗣昌议和了大半年,现在不仅没有议和成功,反而有建虏即将入寇的消息传来,这令他们如何不生气?
只是面对他们的生气,杨嗣昌心底却更有脾气。
他很清楚内阁六部的这些人都知道,与建虏议和后,朝廷的压力便会锐减。
只是这些人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把黑锅都留给自己背。
若是议和真的能成,这群人肯定会来抢功。
“与这群虫豸共事,如何能治好天下!”
杨嗣昌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同时也对金台上的皇帝作揖道:“臣以为,建虏之事确实不可不防,程尚书所言甚是,臣附议。”
虽然谁都知道他在与建虏议和,但他表面却不能表现出来。
朱由检瞧见他这般模样,只能皱皱眉,接着开口道:“既是如此,事情便交给先生和程尚书了。”
“诸卿且退下吧,先生暂时留下。”
朱由检开口说着,贺逢圣等人闻言便作揖退下了。
待到他们离开后,朱由检这才起身走下了金台,来到杨嗣昌面前。
“先生,和议之事,到底是否能成?”
朱由检的语气有些急促,杨嗣昌听后,心里也不知道方一藻那边谈得如何,怎么谈着谈着,还把建虏谈到边墙外了。
若是平时,他兴许可以搪塞过去,但如今皇帝如此着急,他只能开口道:“此事臣也在催促,但建虏那边胃口太大,朝廷若是答应,恐怕有损陛下威名。”
“臣以为,若是此次建虏真的敢破开边墙,攻入关内,兴许可以稍加布置,杀伤建虏的同时,逼其降低要求,与朝廷和谈。”
“届时只要稍加粉饰,便可向百官与百姓们说,是陛下治理有方,将士们才重创了建虏,逼建虏与朝廷和谈。”
杨嗣昌说罢,朱由检不由得眼前发亮,但听后还是不由想起大明朝这些年对建虏的战败,于是有些不自信地询问道:“朝廷,真的能重创建虏吗?”
“不必重创,只需教建虏知晓我朝仍有与其决战的实力便可。”
杨嗣昌躬身回应,同时说道:“朝廷可以集结精兵,以一部为主力据守,吸引建虏注意。”
“建虏破关入寇,所图的便是粮食,因此在率大军包围我军大部兵马后,必然会分兵去攻周遭城池。”
“只要朝廷提前布置偏师,袭杀这些劫掠的建虏,积少成多之下,也能攒到足够的首级。”
杨嗣昌毕竟精通边事,也知晓建虏入寇大明的频率,所以他也做好了和谈不成,改换思路逼建虏和谈的准备。
只是这种准备毕竟还是建立在和谈之上的,所以想要杀伤多少建虏,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想到此处,杨嗣昌开口道:“陛下可下旨令洪亨九继续派兵出关观望,若发现建虏大军赶来,便可召集宣府、大同、辽西及蓟镇的兵马来对付建虏。”
“好!”朱由检点点头,但紧接着询问道:“四镇兵马,足够对付建虏吗?”
“这……”杨嗣昌稍微迟疑,但还是说道:“若是不可,便只能从延绥、宁夏等处调兵了。”
“不过若是如此,那孙伯雅那边,恐怕要转攻势为守势了……”
“好,朕稍后便发下旨意给洪承畴。”朱由检闻言无奈,他虽然想要尽快讨平刘峻,但建虏若是继续蹂躏京畿,却是有损他的圣明。
因此在建虏有可能入寇的问题前,他只能暂时搁置对汉军出兵。
“陛下圣明……”
杨嗣昌瞧见皇帝没有别的话要吩咐,旋即作揖退出了云台门。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朱由检则是转身看向了王之心、曹化淳二人,脸色变得铁青。
“八十杖还打不死一个只做学问的老儒生,外廷的将士难不成都是女子吗?!”
“皇爷息怒……”
二人闻言跪下,随后便见曹化淳解释道:“皇爷,奴婢询问过下面的人,主要是下面的人畏惧黄道周这老儒生的名望,这才不敢下死手。”
“奴婢以为,黄道周毕竟是大儒,若是真的在宫中被打死,有损皇爷圣明。”
曹化淳伺候了朱由检那么多年,再清楚他的性格不过。
果然在他说出有损圣明这四个字后,朱由检的脾气便消了大半,殿内气氛也安静下来。
不过这份安静并未持续太久,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朱由检这才开口道:“温阁老那边,到底是真的病,还是假的病?”
朱由检很清楚,今日庙堂上弹劾杨嗣昌的黄道周等人虽然与温体仁不对付,但这几日六部内阁的吵闹却不是黄道周这个老儒生能引起的。
偏偏在这种时候发生了这些事情,偏偏温体仁生病无法上朝。
这些种种太过巧合,容不得他不怀疑。
对此,与温体仁不对付的曹化淳闻言沉默,而他身旁的王之心则是开口道:“温阁老府中虽说有采买药材,但奴仆并无急色。”
“奴婢以为,兴许是温阁老的病并不重,亦或者……”
急于表现的王之心将真实情况说了出来,而曹化淳则是松了口气。
相比较二人,朱由检则是深吸了几口气,用于平复心情的同时,声音不带喜怒的说道:“既然他说身体有恙,需得好好休息,那便让他好好休息。”
“传旨,准温阁老病休二月,二月以后方能来朝理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