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李照堂,莫不是以为那刘逆是来关中和他做生意的吗?”
正午时分,尽管太阳高悬,可西安城却还是有些寒冷。
南氏宅院的二堂内,南企仲、南居益二人,已经通过南居业的打探,知晓了昨夜发生的事情。
李照堂等人被抄家,罪名是走私禁物,私通套虏。
面对这种事情,西安城内的普通人顶多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是对于南企仲等士绅来说,那便是将他们本就拧紧的发条,再度拧上了两圈。
“爹、大兄,我们是否要……”
南居业坐在左首位,有些焦虑地开口询问南企仲和南居益。
二人也明白他的意思,那就是要不要让南氏族人入仕汉军。
他们虽然在嘲讽李照堂商人本性难改,但在面对汉军的这件事上,他们本质也与商人无异。
李照堂用生意场上的手段,向刘峻展示自己的力量,试图加重自己的筹码。
结果刘峻根本不是来和他谈生意的,直接派人把他和他身后那群人一网打尽。
如今没有了李照堂在前面顶着,难题便抛到了他们这些士绅面前。
刘峻算是用李照堂来表态,他可没有那么好的耐心。
该助饷的助饷,该出力的出力。
要是什么都不做,那就别怪刘峻动手了。
“族中,不是有家生子吗?”
南企仲缓缓开口,接着看向南居业道:“如今二郎刚刚在朝廷那边得了个份兵科给事中的官职,我们若是派出族中子弟,必然会被朝堂上的言官弹劾。”
“私塾中的那些家生子,还有那些取得了童生、秀才功名的家生子,都是我南氏不为京中所知的人手。”
“你派人去知会声,写封信给他们,让他们带着我们南家的书信去投靠刘峻。”
“如此既能安抚刘峻,又能教京中言官挑不出刺,算是两全手段。”
家生子即家中奴仆所生子嗣,发展到晚明,又涵盖了主家麾下佃户所生的子嗣。
对于这些人,类似南氏这种有底蕴的家族,通常会让科举无望的族人在南氏麾下各村开办社学或私塾。
佃户或奴仆可以交束脩,送其子嗣入学。
南氏的族人若是在其中发现有天赋者,便会将其调来南氏私塾就读,以培养主家子弟和家生子的感情。
凭借这份香火情,哪怕日后南氏走不出进士、举人,也能依靠这些人的庇护来保住富贵。
这种做法在陕西不太常见,毕竟其他家族也走不出南氏那么多士子。
不过在江南那种文风鼎盛的地方,便十分常见了。
南氏私塾、社学中有着不少家生子,除了那些入学浅薄的,其余大概有百来人。
除此之外,已经毕业的还有二百多人,其中包括五个秀才,二十四个童生。
用这些人投效汉军,份量已然不低。
哪怕不能使刘峻满意,但也能稳住他一段时间。
等南居仁在朝廷那边稳定下来,届时再将五服外的南氏子弟派去投效汉军,想来便能使刘峻满意了。
“那我现在就去办。”
南居业见自家爹爹开口,旋即起身便往外走去。
南企仲与南居益没有拦住他,只是对视过后低头,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
大明朝二百七十年时间,除了开头那几十年外,其余时间都是文人高于武人。
发展到了晚明,商贾的能量开始增加,甚至开始影响地方官员的仕途,因此商人的地位也开始提高。
李照堂不是不知道刘峻不好惹,而是过往的经历早就让他习惯了对武人颐指气使。
不止是他,就连南企仲他们这些士绅也是如此。
昨夜刘峻派人抓捕李照堂和许多乡绅的举动,无疑给他们这些人狠狠来了记耳光。
哪怕李照堂他们还没有被定罪,但是光刘峻一口气抓那么多人的行为便告诉了他们……如今已经不是大明朝了。
在他们这么想着的时候,彼时的泾阳张氏、长安冯氏、三原王氏、高陵刘氏等在关中举足轻重的豪绅家族也都采取了南氏的这种方式。
正因如此,接下来几天时间里,投奔汉军的士子数量开始增加。
与此同时,经过两日的小黑屋后,李照堂等人也开始交代与他们相关的那些家族。
那些家族基本都是他们的姻亲,只要汉军顺藤摸瓜便能抓到。
只是汉军没有顺藤摸瓜,而是在各家家主招供后,才派人拿着他们的供词去抓人。
在汉军的这种抓捕下,陕西各县的富户也人人自危,而百姓则根本不关心这些。
随着各县的官吏补齐,加上刘峻下令发粮发布,陕西的普通百姓只顾着去衙门排队领取粗布和棉花粮食。
在这种情况下,也只有普通家境的士子会有心思讨论这种问题。
不过由于李照堂等粮商哄抬粮价,那些活不下去的士子早就放下了面子,投靠了汉军。
如今吃着汉军的粮,领着汉军的禄,他们自然不可能同情李照堂等家族。
哪怕偶尔有些小家族的士子批评汉军,但那声音太小,根本传播不起来。
正因如此,汉军对于陕西各家抄没的行动,根本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若非孙传庭提前在陕西埋下了不少谍子,他兴许还不知道刘峻在陕西干的那些事情。
“这刘峻把这些商贾都抓了,所能抄没的钱粮,恐怕不是个小数目。”
阌乡县衙内,孙传庭看完手中谍子传来的情报,心里畅快的同时,不由得担忧了起来。
他畅快的是李照堂等人被抄家,担忧的是李照堂等人的家财会增强汉军实力。
“督师,这李照堂此前助饷时抠抠搜搜,如今钱粮都被汉军抄没,倒也是报应!”
王象潞想起了自己之前在西安城内奔走,李照堂等人助饷,结果连他们面都没见到,就被搪塞走的经历。
尽管知道李照堂被抄家后,肥的是汉军的府库,但他还是感觉到了痛快。
“报应且不提,李照堂这群豪商手中掌握的钱粮不知多少。”
“刘峻如今得了这些钱粮,必然会操练更多兵马。”
“此外,刘峻手握川陕,而如今云南又有土官作乱,切断了临安、昆明、武定等府的茶马输送。”
“西番各部若是还想要获取茶叶,便只能向刘峻采买。”
“如此一来,刘峻麾下骑兵数量必然增加,而我朝失了川陕,再想要买马便只能与土默特采买,然土默特畏惧建虏威势,恐怕……”
孙传庭的语气十分凝重,王象潞听后哑然:“长此以往,岂不是贼骑渐多,而我骑渐少?”
“嗯。”孙传庭颔首表示肯定,同时询问道:“我军情况如何了?”
“回禀督师。”王象潞还未从孙传庭所描述的未来中走出,停顿了片刻后才禀报道:“各营兵马已经补足兵额,另置豫兵二营、晋兵三营。”
“如今平阳府内有官抚民、牛成虎、郑嘉栋、尤世威四位总兵及孙枝秀、王彬两位参将。”
“平阳府内兵马,计三千六百骑,二万四千兵,其中近半都是新卒,甲胄不全。”
“河南府境内,计六千二百骑,二万八千兵,其中三成新卒,甲胄不全。”
“两府境内兵马近六万二千,计新卒二万五千余,缺甲胄二万二千余副。”
“山西的吴巡抚倒是应下了让山西各府加紧打造甲胄,装备我军的事情。”
“不过河南的卢巡抚却没有应下,而是说他麾下兵马亦不足,待到讨平张献忠后,还需募兵练兵,故此无法提供甲胄。”
王象潞说到此处,忍不住作揖道:“督师,卢巡抚未免有些跋扈了,您毕竟是河南、山西总督。”
“他性子始终如此,我倒也习惯了。”孙传庭抬手示意王象潞别说了。
王象潞见状,虽然心里觉得不舒服,但还是闭上了嘴。
见他不再开口,孙传庭也深吸口气道:“想要挡住刘逆,非十万兵马而不可。”
“朝廷那边既然已经应下了红夷炮的事情,那我们只需要好好练兵,继续屯垦荒地便是。”
“如今建虏在济南摆开阵仗要与洪督师决战,料想朝廷也忙得焦头烂额。”
“我们这边能缓缓,尽量还是缓缓,等建虏被赶走,练饷及去年秋税运抵,那时情况就好多了。”
“是。”王象潞颔首应下,而这时戒石坊外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罗尚文火急火燎地冲入堂内,不等孙传庭开口便主动道:“督师!刘峻派兵攻打广东,如今广州已然失陷!”
“果然……”得知刘峻分兵攻打广东,孙传庭顿时倒吸了口凉气。
在他知道西南的吾必奎作乱后,他便知道随着刘峻占据四川越久,西南的那些土官便会越来越不安分。